流水

最近一段时间,我常往河边。那道河滩,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我就经常坐在那草丛里,看天光云影开合,听眼前流水哗哗地流过。水流的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宗教情绪,沉稳、妥贴,一遍一遍反复地淘洗。有时我真怀疑自己是为了这水声而来,为了想听一点比较恒久了的,比较温合又比较连续的东西,想感受一种最简单的重复。记得很久以前,我也经常到这里来,但那时我是为了要学会沉思,固然直到现在我或许也不能够明白真正沉思的含义是什么,但这流水却在不知不觉中将我教养成了一个傻子。很多年来我一直在做着傻子做的事,说着傻子说的话,梦想着傻子才需要的梦想,快乐着傻子们拥有的全部快乐。
假如能够永远做一个傻子,我想我该是很幸福了,固然有关幸福的含义我也是不太能够明白,但究竟逝往的东西总是很美好。如今我不是一个傻子,却几乎要做了庸人,假如不是由于做傻子而留下来的后遗症,使我始终学不会为人处世所需要的那点技巧,我只怕也会成为一个快乐的庸人。我想起我做傻子的时候,曾经是多么在快乐又多么地自满,却在忽然之间,察觉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于是有了某种惶恐,有了些不安与紧张,从此我就做不成傻子了。美好的东西一经逝往,就再也不会回来,一如我脚下的流水,哗哗地向前流着,永远流着,永远都不回来。
我经常在流水里找到某种类似哲学的含义,实在我不懂哲学,我也不懂流水,而且我经常并不是个太虚心的孩子,我失掉了傻子的聪明,又增添了世俗人的不少烦恼,实在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曾亲近流水了,或者说是流水冷落了我,有很一段时间,我心中塞满了困惑与污浊。
我住的地方,经常有水,有时是海,有时是河,有时是清亮的小溪。我喜欢跑到水里往嬉闹玩耍,也经常呆呆地坐在岸边,注视着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要奔向哪往的流水。平静的水流有一种我所不能够理解的庄重,它总是以一种我无法体验的超人类意志,年年月月,重复着既定的规律。
闻声有人说,一个人一辈子假如没有往看过一次海,他便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无法拥有海一样真正的人生。这句话存心教人迷惑,而且假如是对的,到如今或许有的是另外一种颜色样貌的思想与生活。
长大了总是要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情,然而所得记忆琐碎而残缺,最快乐与最悲伤的都已经记不真切了。童年的那只曾经装满了渴看与幻想的氢气球,高高地飘扬着,飘扬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碎掉。然而总有一道流水,在记忆的最深处流淌,那么平缓执着,象我曾经执着过的某种事物,一度我以为它变成了虚无,然而一转弯,却又在不远的前方向我闪烁、欢呼。
很多个黄昏或者无人的清晨,捧一本书,坐在离家不远的流水边,对着那涛光水影,风声浪叫,希看能够藉此获得一种善感而尽未几愁,热情又完全沉静的性格。眼前的流水哗哗地流着,千百年来,它对所有的人说着同一种陌生的语言,如同空山听禅,古钟骤叫,檀香烟袅里木鱼笃笃。一份睿智,一种豁达,单纯而固执,独立又温柔,超出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这尘世的流水,听得人也痴了,眼也呆了,口亦不能言。
以后的日子完整而纯粹,没有哪个老师能够象流水这般教会我不抱怨、不后悔,用着最虔诚的态度来尊敬生活。就这样,我遵循着流水的指引,往悲那人所不能悲的悲,往喜那人所不屑喜的喜,静若枯木抑或足蹈手舞,世界是我一人的世界,流水是它独自的流水,我在失往了凡人的烦恼欢愉的同时,又自以为获得了更深一层感知痛苦与快乐的能力。那时我是一个多么自负的傻子呵!我热切地想要学会沉思,但却在很多年以后,忽然发觉自己实在不过是学会了一点点有关逃避法则的皮毛。我在一个由书本构筑的殿堂里呆得太久了,推开门,满眼都是陌生的人群。生活是什么呢?它不过是一道那么平缓又那么不容平缓的流水。我不想再做一枚紧贴着水面而不问顺流逆流的萍叶了,我不需要对它如此认真而恭敬地顶礼膜拜。我想跃出水面,做一只翱翔的鸟,抑或沉进水底,变一尾善游的鱼。
流水依然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哗哗地向前流淌,目光坚定,神情执着。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日渐疏远了,我甚至有些悲哀。我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傻子,或许现在依然是。实在我只想做一个平常的人,得到一点最简单的幸福,只是希看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不至太陌生,而众人也不再以世俗的法则,在打量我的时候,用那样一种怪异而怜悯的目光。我的要求真的很小很小,也许正由于它太小了、太平常、太似乎轻易得到了,才使我不顾一切地放弃了很多实在本不应该轻易放弃的东西。实在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失掉了,我性格中最好最沉静的那一部分。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发觉这种失落的悲哀,然而一切竟都已经无可挽回。
再坐在河边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满脸思考,表情凝重的孩子了。河水依然哗哗地流着,象在流一首我曾经读了很久的诗:“当我沉寂,悠然独行……”我感觉到一种孤独的欢乐,又有一种难言的怅惘。我想起自己一直在追寻的,实在只是一种经过了百转千回,终极如海洋一般深遂、辽阔、寂寥又舒适的心情,我想起所有的河流终极也是要流向同一个地方——大海。而且我想起了我的已经碎掉了的童年,好象那里面才收躲着我终生无法获取的,有关人生最深刻的格言。好象碎掉了很多梦,很多完美的理想,好象我手里的那只笔,我曾说过,要用它写出天下最美的文章。然而如今连它也沉寂了,也许沉寂是另一种希看,是为了更大的幻想,也许,呵,也许我真的应该顺流而下,往看一看我那早已陌生了的海洋。
童年的海洋,在我的人生旅途中,用着最短一段时间存在过的那众多流水。也许正由于如此,才使我在最不经意中将它淡忘,又在最隐密的地方精心收躲。流水哗哗地响着,这野草滩外平凡又沉静的流水,却依旧那样安详地流向远方,
远方必定是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