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父亲从炕上爬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往了灶间。清晨气温低，儿子在半梦半醒中捂紧了被子，一会儿便感觉身下热和起来，又沉沉地睡着了。父亲开始在灶底升火，用大锅烧水，温猪食；喂了猪，他便提着鱼竿到水边钓鱼往了。清早鱼爱咬钩，他说。
　　
　　儿子睁开眼，阳光已经照在窗上。母亲说，饭做好了。父亲说，钓了一条大的，放在冰柜里冻上了，七八条小的趁新鲜喂老母猪，正好给它下奶。父亲的猪圈里，十几只猪仔茁壮成长。这回遇上了好价钱，他说。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很高了，一家人全都上山。坡上一块花生地，淡淡地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秸秧连着一嘟噜一串的花生——几天前从土壤里被拔了出来，摊放在阳光下——正闪烁着朝露的光芒，散发着土壤和果实的芳香。秸秧已经干枯，摇一摇，土壤纷纷扬扬，花生哗啦哗啦响——一家人就是要把这晾得半干的花生从秸秧上摘下来，一筐一筐，倒进一个个编织袋，从山上搬弄回家。
　　
　　父亲的水田和旱田共有十几亩。水田种植水稻，亩产固然不高，但是每年总能保收几百公斤，不必交公粮，除了自家人食用，还能看准时机卖一部分。旱田分成不同的地块，主要种植玉米和花生——这是两种旱涝保收的作物，也是稳定人心的根本，它们既能满足人畜的口腹之需，也是很重要的居家来钱之源。
　　
　　上半晌，母亲回家预备午饭。食料都是现成的——米饭，馒头，地瓜，南瓜，土豆，茄子，辣椒，萝卜，鱼，肉，蛋……炊烟袅袅，两口大锅同时烧，不一会儿，锅里的香味就溢了出来。那香味儿，仿佛识得进山的路径，迫不及待地要往告诉忙碌的主人，回家吃饭喽。
　　
　　走，回家吃饭，父亲说。
　　
　　再干一会儿吧，儿子说。
　　
　　歇一歇，啥活儿都不是一天干的，父亲说。
　　
　　天天收获才好呢，儿子说。
　　
　　父亲的笑漾在脸上，儿子的笑漾在心里。
　　
　　午饭有酒，有肉，有菜，有主食。父亲给儿子倒酒。下午不开车，喝点没关系，父亲说。我又给你买了一桶酒，每顿饭少喝一点，儿子说。父亲食欲很好，儿子也胃口大开，母亲吃得未几，但看上往心满足足。饭后一个果，说着，父亲拿起一个大梨，出门上山了。我要眯一会儿，说着，儿子躺在炕上，安静地昼寝了。
　　
　　下午风很大，吹得四周的玉米秸秆沙沙作响。父亲的手臂似乎更有力了，他用单轮手推车把一袋袋花生推回家。花生地里扬起的尘土不时地迷了儿子的眼，他的神思就有些模糊，一会儿停在父亲骨节粗壮的双手上，一会儿停在父亲油亮的脸庞和粘了草叶的白发上，一会儿漂浮在蓝湛湛的水面上，一会儿匍匐在灰色毯子似的远山上，一会儿又回到他自己的手掌里，与那些小精灵一样的花生静静说话……
　　
　　收工了，明天再干，父亲说。好的，儿子站起来说。
　　
　　晚霞那么美，明天又会是一个晴好天，固然感觉有点累，但是儿子的胸腔里跳动着难以言表的喜悦。
　　
　　喝点酒，睡个好觉。晚饭时，父亲又给儿子倒了一杯酒。吃完饭，父亲负责喂猪，母亲负责喂猫狗。儿子站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月牙和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夜深了会有满天的星星，母亲说。儿子嗯了一声。
　　
　　伴着父亲富有节律的鼾声和母亲柔柔而均匀的呼吸，儿子的眼睛越眯越细——窗外，一颗又一颗星星无声地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