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艾蒿馍

每到阳春三月,东风拂面,阳光明媚,不知不觉透过都市的尘雾,郊外的世界已是秀麦青青、菜花灿黄、翠柳如烟、桃红李白;田头间、土丘旁生发出的一簇簇,一丛丛野草、野花、野菜,昂首挺枝,生机盎然,恣意地吐露出股股奇异的芳香。站在田间地头,贪婪地吸吮着这缕缕沁人心脾的清香,脑海中也漂浮出儿时挎篮提篓,在田埂地角边采摘野菜,悄然捉蝶,偷逮蜻蜓,追逐嬉戏的童趣;还有那天灾人祸年月的饥苦和期盼;上山下乡的酸甜苦辣,以及大跳“丰收舞”………啊!这些不起眼的野草、野菜、野花宛若一只平常的乡间小曲,悄然吟唱着几代人的苦乐年华。
艾蒿情怀
艾蒿,又叫艾草、青蒿、香蒿,民间则多称为“棉花草”。能采摘来吃的艾蒿只在早春才香嫩,过了清明就老了。要吃的部分是新发出的肥厚的嫩芽,粉绿粉绿的,叶片和茎杆上带着白绒毛,沾满清澈的露珠,开着小黄花,吐露出原野的清香味道。
在1960年代初的两年,天灾人祸造成的城乡饥荒,使得粮食匮乏,菜蔬紧缺,一应生活物资都得凭票证限量供给。那时,正处于长身体的我,最大的期盼就是能吃上一碗白米干饭。清明前后,我总要挎着竹篮子,跟随母亲到新南门外的七中、工学院及华西坝一带的田地里、沟渠边采摘艾蒿。这时,春意正浓,田边地头、沟渠河畔到处都是青枝嫩芽,很让人惊喜。我随着母亲采摘一会儿,就在草丛和油菜花间奔跑,追逐蝴蝶、蜻蜓,直到母亲叫骂我,方才又随着往采。
艾蒿很少成片生长的,总是混杂在其它野草间,只有一枝枝地掐,掐断的艾蒿,茎杆里会流出白白的乳浆,尝起来有一丝清香的甘甜味,一个上午就会采上一大篮。回家后,母亲就会择洗干净,用木头碓窝舂茸,舀进瓦缸里,再加糯米粉、大米粉,有时和面粉掺在一起拌匀,捏成大约茶杯口大小、圆圆的、偏偏的,一个个放进笼锅里大火蒸熟,颜色碧绿绿的,油亮亮的。艾馍的风味大都是椒盐与甜味两种。椒盐的是加进花椒与盐,看起来清幽幽的,吃起来有隐隐约约的麻酥感与清香味。甜味是加进白糖或红糖,吃起来清香回甜。红糖的尤好看,也特别好吃。母亲每次两种都做些,每当母亲在做时,我们都会被那清香扑鼻的香味引诱到锅台桌边,嘴谗馋地围着母亲看着。不但我们能吃到,院邻的大人小孩也能吃到。尤其是刚蒸好的,趁热咬上一口,粘粘的、柔柔的、滋糯绵软,股股清香甘甜直冲脑门,这就是艾蒿馍馍。我之所以能乖乖地跟母亲往采,一是图好玩,再就是期盼着吃上这香甜的艾馍。
然而,我最喜欢的还是母亲把蒸熟的整块艾馍晾冷后,想充饥时,拿出来切成半个手掌大的片,在放有少许菜油的热锅里煎炕。往往这时,我就会借着帮母亲添材加火,眼睛睁得圆圆的盯住锅里,看母亲手里的铲子不停地翻面煎烤,一发现那一块两面差未几要煎焦黄了,便抓起一块就往门外跑,由于很烫很烫,一边跑一边在手里翻转,吹气,跑到院子里就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起来。油煎的艾蒿馍馍油绿滋糯,特别清香甜蜜,面上一层脆脆的,还没完全吃出味来,就三两口吃完了,又赶忙跑回屋里,再拿一块吃。肚子里有了一块垫底,这块就吃得慢悠悠的了,似乎是想好好的品下味,这味带给人一种天天早晚两餐中少有的满足感。
岁月悠悠,显得有些无情而冷酷。父母也早已阔别我们而往。惟有的便是每年清明时节,往给双亲上坟扫墓,寄托哀思。每逢此时,总会看到乡间路边,农家大娘大嫂、村姑小妹在小火炉的铁锅上,煎烤着嫩绿清幽的艾蒿馍馍,那该激起多少人的吃情食趣啊!咬着清香甘甜的艾馍粑,谁会知道,这土得掉渣的乡野小吃,竟会引发出阵阵潮水般的情思与伤感……..
记得前些年,有次扫墓后,在乡间小路上观赏春天的原野风光,一阵熟悉的清香味传到鼻里,我又像孩童时那样经不住引诱,寻香辨踪来到一棵大树下卖艾蒿馍馍的旁边,看到那熟悉的艾蒿馍馍,脑海里浮现出了母亲一边做,一边看着我们的那亲切、关爱的眼神。我买了好几块,可是那外形与味道都没有母亲做得好,有点失看。沿途走下山路,亦有不少做艾馍的,当我又看见一个年龄与当年母亲差未几的老大妈,坐在锅边,往烧熟了菜油的锅里放我熟悉的那种样式的艾蒿馍馍,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她边放边微笑的看着我说:“尝一块嘛,多好吃的。”那眼神、那轻巧熟练的动作深深感动了我。不觉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神了,似乎是站在母亲的身边,贪婪的嗅着那诱人而又熟悉的香味。我像是从母亲手里一样,接过老大妈递给我的艾蒿馍馍,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这时耳里又送来了她“慢点吃,不要烫到了哈”的关怀声。我眼睛一下湿润了,感觉到母亲就在我身边,我还享受着她的涓涓母爱。
小的时候也吃过不少的粑粑、馍馍,像红苕粑、玉米粑、洋芋耙、野菜粑、甚至米糠粑,但让我最不能忘怀的,就只有艾馍粑了。一想起它,吃到它,那自然清香,甜软滋糯的美味,就在舌齿间回荡,一种很亲切,很温馨的感觉在我身上弥漫开来。记忆中重复无数次的儿时的平常小事,不仅仅使我又一次次地获得那份温馨、苦涩和惆怅,更一次次在心里留下了生命岁月和饮食人生的深刻、清楚、难以磨灭的印象。是的,岁月总是那样苦涩,人世亦也这般荒凉,浮生若梦,又何必拒尽孤寂呢,像艾蒿一样在地角土边,杂草丛中孤独自爱吧………
艾馍风采
生活在地球上的动物植物,无论是千年大树,还是瞬间即逝的野草,都自然而然地相互支持着彼此的生存与繁衍。艾蒿,这种生长在原野地角沟坎,杂草丛中的小草,在人类处于饥荒而苦苦挣扎的岁月里,在春天这个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它却把自己仅两三寸长的弱小身体与稚嫩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奉献给了人们,与其苦难同担,风雨同船,不知帮助了多少生命使其得以存活与延续。
在过往的日子,春天的吃食是很丰富的,冲菜、椿芽、马齿苋、艾蒿、蒲公英……这些美味是成都最资格的春天美食。青菜的嫩尖,晒到半干,切细,急火爆炒,装进碗中焖个几天,好吃的冲菜就做好了。成都人又叫她为“辣菜”,吃稀饭的时候舀一勺,拌点盐和红油,味道不摆了。辣菜不辣,就是冲,很像芥末,但要温柔些。冲菜配稀饭馒头,这尽对是老成都最正宗家户人家的春天美食。小时候,一到春天,一大清早就有大娘、大嫂提着篮子,一个个院坝地叫卖:“卖——辣——菜!”这就是卖冲菜的。一听到这样的叫卖声,街坊四邻就出门来,花上两三分钱买回一碗冲菜当做下饭菜。
当然,老成都人最普遍的还是摘“清明菜”蒸馍馍。成都人说的“清明菜”就是艾蒿。清明节时节的艾蒿长得漫山遍野都是,所以就叫做清明菜了。以前家里有人要出远门,带上路的干粮就是艾蒿馍馍。艾蒿馍馍之所以今天仍然受到人们青睐,是由于他已从一种怀旧的乡土小吃,转变为人们眼中的自然绿色食品,一代代的人依然眷恋着它淳朴的清香。农村中更是始终保持着传统的蒸艾蒿镆的食俗,像包有腊肉馅的,芽菜肉末馅儿的。如炒肉臊一样加进芽菜、蒜苗、香葱、少许豆瓣、花椒和味精,炒成熟后像做包子一样包上蒸熟,做成的艾蒿馍馍,事实上亦如叶儿粑一般。城里也有些爱好者,做成甜味,加蜜糖、加果汁、加奶油、加巧克力的,如此等等风味纷呈。
今天,艾蒿馍馍依然承载着几代人的苦乐年华与绵绵情思,出现在小吃街、美食节,现身在花会、庙会上。尽管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它却依然故我,还是那般乡土、那样质朴;一样的清香,一样的甘甜,一样的滋糯优美。我想,或许是艾馍与人的扯不断理还乱的绵绵真情,亦或是人门对艾馍的感恩吧。出身低贱的艾馍,亦被带进了大雅之堂,作为席桌小点荣登包房筵宴。当然,在大厨们的手中,艾馍的风采已与路边街旁那种形象相往甚远。厨师们在艾馍面胚中加进了桃仁、花仁、蜜饯、桂花、玫瑰或其它果仁,亦有了奶油味、巧克力味、果汁味等。艾馍因此而成为高档宴席的精典小吃。
还有些小吃店将艾馍转制成“艾馍叶儿粑”。中国著名影视评论家仲呈祥先生就曾说道:“唐诗中有‘忆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之句,我却是‘忆得叶儿粑,时时家乡情’。特别是小时候吃得那种加艾草的叶儿粑,光彩嫩绿,口感滑爽,软糯清香,家乡的小草溶进了食品,记忆是深刻的。”
而今,城市越来越大,乡野越来越远,艾馍叶儿粑也就越来越难以品享到了。记得近些年往游新都桂湖,在新都桂城小食店,品吃到了艾馍叶儿粑,那种油绿、清香、滋糯、优美,加上芝麻、玫瑰、果仁及鲜肉等多种馅心,吃来是那般多滋多味,风情万种,感人肺腑。以至于到如今,一看见艾蒿或艾馍,我仍对田野里的一栗一粟,对大自然的一草一木,怀有深深地崇敬,有一种藕断丝连,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恋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