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伊春，骤听到邻居良始的死讯，心里除了震动、怜悯，更多的还是悲惜、惋叹。
　　
　　【一】
　　
　　良始，是我家乡村里的一个农民，年过半百，1米65的个头，长相太过平庸，一脸颓靡倦容；绕过额前往头扫上一眼，只会看到秃顶之上几根杂毛丛生，远远看往，像风干的西双版纳。他做起事从来都不急不躁，就算天蹋下来，他也会把它当棉被来盖的主，永远像个慢镜头，恍在眼前，让人心里不得愉快。就是这样一个憨汉子，在离开人世之后，忽然让我一种想执笔为他而详的欲看。踌躇间，一直不知如何往谱写他的一生；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民，并没有辉煌的过往，也没有让人记忆犹深的伟大事迹，唯一令我难忘的，只有他几次相亲事儿，烙印心坎。
　　
　　从我年少懂事起，大概是90年吧，只知道良始比我父亲大几岁，是我家对面的邻居。那年份，村里人都不富裕，居住的地方大都是破旧不堪老式泥砖瓦屋；而且乡下人子女多，大大小小的几代同堂不足为奇，住房比现在的大都市还紧张。只有良始自己则居住在二房一厅的大瓦屋，由于他双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留下这座“大屋子”，总算是个有“产业”的主，只可惜单身寡人，冷冷清清，倍感孤伶。
　　
　　【二】
　　
　　良始一直是我们孩儿时的笑柄，由于大人们老笑话他，说他长得憨，不善言词，做事总是一副慢仄仄的傻样；所以，大人小孩都肆无忌惮地为他起了一个绰号叫“慢始”。他也不愠不怒总是憨憨地笑，久而久之，就落下这个名号。他也默认了自己的缺点，任由我们起哄呗，都习以为常，见怪莫怪。
　　
　　那年份，三十好几的良始可谓是村里的大龄青年了，在我们村子里，年轻小伙都在十八廿二的年龄阶段成家立业了。所以，良始这个岁数便成了名符实在的“王老五骗子”。那时，他也着急，心里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慌得爬来爬往。可不，都叫村里的三姑六婆帮他牵线搭桥，看看有谁家的姑娘愿意跟他过过小日子。为此，他经常走在相亲的***中，乐于不疲地相了一个又一个，别人不是嫌他家在贫穷山村路难走，就是嫌他长得其貌不扬，没法感动。当然，红包倒是给出不少，可回报的是姑娘的手都没碰上一碰。良始当时心里那个窝火呀，现在我回头想想，实在是无法用词语形容。
　　
　　后来此事就此了了，良始娶妻之梦暂时搁浅一段。94年那个光景，大山里的村民都弃田丢秧，奔上南流的列车浩浩荡荡进省城打工了，良始也跟随这支雄师落省‘扎营’了。村子里只留下些老***幼们在家看管农田，而他家的大门则扣上了一把“铁将军”，霸道地守着那两扇被岁月洗刷残旧的木门。
　　
　　【三】
　　
　　这期间，风雨无常，记不清是哪天晚上，台风暴雨猝然袭击，一夜之间“洗劫”了村庄，洪涝川流不息，台风足足刮了二天二夜。天空放晴时，村里的人都从屋里出来，站在高处目睹村庄这次被自然灾难的“洗礼”；村里的树木都被台风刮得东倒西歪，有的还连根拔起，每家每户屋顶都少不了千疮百孔、瓦砾堆积。观完台风摧毁惨状后，人们留下一地无奈的唉叹便各自收拾残局往了。当时良始家的屋子也噩运难逃，屋顶都掀翻了，泥砖墙子崩塌了半边，梁顶上的木条子都被风雨撕扯得摇摇欲坠，家里好在没有像样家具，都是几张破旧凳桌，一张中式古老木床，都被塌落的瓦泥覆盖，那个场景，败落破坎，至今，我都记忆犹新……
　　
　　年关将至，南下的村民都陆陆续续回家过年，良始也不例外，本以为欢天喜地回家过个“肥”年。怎知返家当日，回到久违的房屋门前，看到的只有破屋泥墙被日晒雨淋褪往了往日颜色，蛛网遍布密织。顿时，良始的心里那种拔凉呀，从头凉到脚的滋味无法言语，看到硬铮铮的汉子眼角眨着泪光，大家都默不作声，都为他感到难过。由于在那个时期，贫困的农村里，别人都顾不了自家的处境了，谁还会管得上他家不成形的屋檐；当时也有热心人想通知他吧，可又没有他打工的具体地址，久而久之，大伙都忘了这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已至此，伤悲也解决不了题目的，好样的，良始究竟是良始，从小独立的他就有一股坚强的志气，伤心回伤心，年总要过吧！住总要有个地方！说做就做，他把另外一边还未塌落的房间收拾一翻，至少委曲可以居住夜宿；就这样，简简单单过了一个压抑年，为筹备着过完年预备盖个平屋子而忙开了。
　　
　　元宵节喜庆热闹已挥手离别，良始便把一年在省城省吃俭用的积蓄算了算，可离盖屋子的钱还差半截，怎么办？最后，无计可施的良始便委婉地向乡亲们东借西挪了些钱，因大家都知道他的艰难处境，大伙都愿意帮上这个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屋子动工时，热心的村民都过来七手八脚把他的旧宅推平，然后砌砖、堵顶，不用个把月时间就屋子建成了。良始心里那个乐呀，可以在他逢人嘴角就上扬时体会到。
　　
　　新房落成，良始简单地摆了几桌喜宴，叫上了全村父老乡亲饱餐了一顿，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辉的一次吧，都醉趴了，嘴角还挂着笑意。
　　
　　【四】
　　
　　辗辗转转几年又过了，良始在外漂泊的积蓄多少有了点，加上自家有了个平房屋，觉得自身筹码还是挺足，想娶妻生儿育女的动机越发强烈。可谓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一个单身的汉子在情感上闹了这么多年的“饥荒”，是时候要解决这个局面了。所以，在往后的日子里，良始都托人为自己说媒。得知这条信息，“热心肠”的牙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都争先恐后地今天带个“姑娘”呀，明天带个“买一送一”的免费套餐，那家伙呀，看了良始都眼馋馋，由于此时良始也没啥要求了，觉得清心寡欲了差未几半辈子，再要求下往连个女人屁都闻不到，所以，他都豁出往了，扬言出往，只要是女的，他都要！
　　
　　良始择妻条件一下子成了八卦的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不知相了多少次，最后终于让他相中了一个白嫩水灵“姑娘”，这里说错了，不是他相中的，应该说是别人愿意留下的，都相了N个啦，没一个愿意留下的；人家不是挑三就是捡四，别人固然拖儿带女的，但都挑得很，骗吃骗喝一顿就没了下文，良始心都快灰死了，这个会为良始留下是何许人物呢？我们都期待着一睹芳容。
　　
　　【五】
　　
　　某天，牙婆把一个是白嫩的“姑娘”领进了良始家门，三十好几的“姑娘”，还含羞着，良始一看差点把持不住的神态，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拘谨得很，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一样；都傻乎乎忘了招呼客人坐了，后来还是在邻居大婶的帮忙中招呼坐下。那时候，看热闹的村民就像有外星人进村似的，里外三层把良始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良始家“女主人”尊容；当天，良始又是杀鸡，又是跺肉的，摆上满满一桌，忙得不亦乐乎，喜悦之色洋溢满脸。
　　
　　酒足饭饱后，牙婆发话了，说：人我已带到了，就交给你吧，大家满足这门亲事的，这一餐算是过门晏，以后你要好好地待人家。良始那个头呀点得像啄木鸟似的，头顶上那几根杂毛也随着摇曳；感觉被爱情“撞”了一下腰，整个人被撞得乐傻了，傻回傻，牙婆人家可不傻；私底下可能跟良始交易过什么似的，他们俩叽咕说了几句，良始就乐癫癫进房间拿了一个超大红包给那牙婆，牙婆接过红包转过身子往未封口的利是袋里面看了看，瞬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就知道是红包内容不少。对于良始来说，这辈子能找个老婆，就是买的，也值！
　　
　　牙婆一走，留下的“姑娘”也就任大家品头论足了，人嘛，皮肤挺白，但长相普通，可一白遮三丑嘛，总算还过得往，再说配良始，可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良始到了这份上，算是拾到了宝。不过大家挺呐闷的，多好的“姑娘”，怎么会看上良始的呢？就有好心人提醒良始，别让人家骗了，要不这人有什么毛病，你要留意呀！可那时的良始都被“爱情”冲昏了头，哪听得下这些闲言碎语，还驳斥说：只不过是你们妒忌我找个好的而已。后来众人不再云云。
　　
　　【六】
　　
　　自从这个女人过门以后，良始微秃的背似乎都伸直了，走起路来都是昂首挺胸的，不时还会跟别人来点浑笑话，全然没有以前那个颓废样，不由得让人感叹，爱情呀！你真伟大！那段时间，幸福都写在良始的脸上，体会了有“家”的感觉真好，那是良始心的感慨。这一生没白活，只是“爱情”来得晚了一些，至少还赶得上这辆末班车。现在，家成了，唯一剩下的事就是造人计划，都老大不小了，能生个一男只女的，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在当时，“不孝为先，无后为大”的社会，良始也想为自己家留个根，不会落下遗憾。
　　
　　所以，良始都积极地为他娘子忙前忙后，家里的活从不让她插手，像慈禧太后那样贡养着，一个月下来就把她养得白白胖胖，人们都赞良始是“新好”男人，良始总会报以“羞赧”一笑，算是默认。然而，好景不长，某天，曾牵线的牙婆再次蹬门造访，说来看看过了门的“姑娘”，都个把月了，她家里人叫她回趟家，所以过来接应一下。良始信以为真，就轻易地让她把娘子带走了，此后，竟，一往杳无音，良始心里那个悔呀，悔得肠子都绿了，可是，终不见娘子的人影回。后来，良始打听到那个牙婆实在是那女的母亲，只是带她过来骗钱而已的，并不是真心想跟自己过日子的……
　　
　　可怜的良始告诉大家，那女的是他花了整整六千大洋才“娶”过门的，怎想到头来是竹杆打水一场空呀。此后，良始像丢了魂似的，一下苍老了好几岁，背像弓似的拉了下来，四十好几的人像沧桑耄者，别人很难在他脸上找到笑脸，经常看到的是他一个人落寞地忙碌着生活中的琐碎，那一种失意的打击，让人看一眼，都为他感到惋惜。
　　
　　【七】
　　
　　那段岁月，良始对所谓的婚姻算是看了个透，也不奢求了，平平淡淡地过上自己单身的日子，偶于也会打打牌娱乐一下生活的无奈。后来，我出了社会，离家近乎十年，偶于回家一次，都很少再看到良始的人影，有时他或许在外打工，有时凑巧碰上，出于尊重，只是简单问候一下，也没有过多的关心他的日常之事了。
　　
　　再次见到良始时是2009年的秋天，那时我回家探亲，在家乡的小卖部里看到了良始本人，秃顶的毛发几乎全部都下岗了，像极了日落西山的太阳；额头上的皱纹被雕刻成几条沟壑公路，横亘在眉梢上面，一张憨脸看上往朴素又迷离。后来每次见到他，都有一种心酸的冲动，固然不是我的亲人，但都是乡亲，多少有一种熟悉的情怀挂在心头，也想别人过了幸福安好。
　　
　　往年年终，良始死在自家的厨房里，是癫痫病发作了，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的，那场面惨不忍睹，大家都为他痛心而哭。
　　
　　然而，良始这短暂的一生就带着遗憾地走了，没有留下半纸言语，也没有个亲人陪伴左右，出殡时都是乡亲们送葬，良始坎坷的一生忍受着孤独过了半个世纪，可还是没法坚持走下往，终极积痨成疾。一个人的生活，清灯寡影的也实在可悲，这样，走了也好，良始的魂灵也得已安生了，大家都默默地祝福他一路走好，别让尘世间的烦恼跟随他，愿他来生投胎安置个好人家，不会再孤苦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