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牯牛

上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在我们那儿四周两三个生产队,有两条个子大的黄牛,一条毛色黄中略带黑,一条毛色纯黑,黄牯牛个子最大,黑牯牛排名第二。由于地少人多,四周又少山两条牛经常碰面,黄牯牛依仗自己体型比黑牛大,总是欺负黑牛。黄牯牛吃草,黑牛不能往,而黑牛吃草,黄牯牛就把黑牛赶走,如是数回。
也记不得到底是哪年了,大约是我读初中时的暑假的一个清晨,两条牛又来到了罗家坡,黑牛正在吃着草,黄牛又赶过来欺负,也许是聚集了多年怨愤,黄牛这次不再跑开,而是拉开架势,和黄牯牛恶战。战争初期,各有进退,黄牯牛稍占上风,但基本势均力敌,谁也一时打败不了谁。眼见这场恶战,我怕自家的牛吃亏,可又不敢往赶开,只能干着急;而上风一方的放牛娃,更是幸灾乐祸,借牛显示自家的威风。两条牛的角又抵在了一起,忽然,黑牛猛力向前触往,只听嚓的一声,黄牛的一只角断裂,连筋带血,黄牛负痛败逃。此后,断了一只角的黄牯牛看到黑牛就远远逃开!这就是我家的那条黑牛。黑牛还常与个子和力气都比自己大的水牛打架,结果当然是自己被赶走。
我家这条黑牛,脾气也真坏,吃草的时候,人不能从它身边过,否则,它会用角触,用腿弹。在坡上放的时候,草不好,它就站在那儿,宁愿受饿,仿佛以此***我的顽皮,心里在说“那边坡上明明有好草,就你贪玩!”不懂事的我,也懒得管它,进夜就把它赶进圈。也不黑牛是怎样熬过了那些年。黑牛触过一些人,包括我的父亲、我的姐姐。我大约六七岁开始放牛直到16岁上大学,有好多次它也差点触到我。我固然年龄小,个子小,身手倒是灵敏,也有一套制服它的办法。给它盘绳的时候,一手将牵住牛鼻的绳索举得老高,另一只手就将绳索盘在角上,盘完一下冲走,否则,它会遇上前来触你,不过,也许它也只是想以此恐吓一下小孩子。或是站在田坎上,让牛在坎下盘绳。放牛的时候,手里也总是拿着一根粗竹条,它一不听话,就用竹条抽,有时还站在坎上,搬起石头砸牛背牛角,有几次都把它的皮砸出血来了!那时,我好不懂事,贪玩;不懂得牛的辛劳,也不理解大人对牛的感情。
黑牛脾气虽不好,但耕田确是一把好手。从我记事时候起,直到16岁我考上大学,从此离开伴我长大的黑牛。黑牛一直给生产队耕田,从未患过病,从未偷过懒,它的力气很大,身体强健,固然终生没吃上好吃的,但却很能吃苦。一大块坚硬板结的地,人不歇气,它从不停下,一个劲的往前奔!说真的,那个年代,人吃不饱,牲口自然也没吃饱过。我们那一带,地少人多,很少有山,没好草场。到枯草季节,牛只能吃点稻谷草过冬,我不知那干瘪的稻谷草到底有何营养,大约牛也就只能填填饥饿的肠胃罢了。一年四季,只在春耕的世界,生产队专门派人到远处有山的地方往割草,天天中午休息时,给牛弄一盆玉米糊,这是全年牛最享福也最辛劳的时候。再就是过年的时候,到团年的那天、大年初一,无论生活怎样的贫困,父亲总是吩咐给牛一盆玉米糊,洗过肉之后的残汤,算是给让牛过年。唉,那时的我,哪能体会大人对耕牛的感情,哪里感受到牛对农民的重要,对田地的重要啊!
黑牛不仅为生产队耕田,实在,它也是家中重要的一员,每年一头耕牛折合工分,牛粪给生产队,也折合成工分。黑牛实在在与大人一道,尽力养活我们,撑着这个家庭。黑牛固然脾气不好,但却为我们家庭为生产队贡献了自己的一生,哎,那时的我,何曾体察分毫呢!
八二年包产到户,黑牛也就分给了我们几家,后来又给我们这几家耕过几年田,再后来,黑牛就老了,在一个严冷的冬天,在牛圈里死往!我是后来听说的。
黑牛给我托过几次梦,黑牛,黑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