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在乡间的侃子

不觉间,一根棍棒搅翻了满脑子的印记,那些远逝的散落的侃子纷纷占据一席之地,鲜活在我眷顾的视野里。
在渐行渐远的古老乡村,老往的概念既具象又模糊,一些事就像胡同里的深深辙痕,须经过期间的打磨方才能够抚平。然而,有一些事如同甜水井壁上被井绳磨出的石沟,除非井干了无人再来提水,否则绳沟将一直在人们生活当中存在下往。
在农村的生活中,那些顺口而来的侃子,亦为文人雅士所称的“歇后语”,一不小心就会从谁家的墙那边翻到大街上来,给人们平添几分情趣。我生活在农村的那段光阴,成年累月枯燥无味。当与淡如净水的日历道一声再见,又回眸往咀嚼侃子时,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正是在我生存过的那座村庄的一所宅院内,一阵阵马嘶驴叫由远及近,跑上大街,顿时令我亢奋起来。原来是村西的老寡妇扁豆花骑一头温顺骟驴“得得得”打街上走过。油西瓜二爷乜斜了扁豆花一眼,顺嘴蹓跶出了一句:扁豆花骑母驴——少这个无那个。说起来扁豆花自打死了男人,生活清贫如洗,屋内四角空空,二爷的这一顺口侃子真是恰如其分。此事本是一句调皮话,谁知隔墙有耳,叫站在门前的长舌婆兰婶闻声,没几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扁豆花骑骟驴。每当生活中碰到类似的情况时,人们便会扔出这句,无形中增添了几许情趣。
在有麻雀栖居的屋檐下,在有炊烟拂过的房顶上,在阅尽人间万象的古槐旁,甚至臭不可闻的大栏里,到处都可冒出个侃子。大雨淋湿了屋墙——没檐(言);拐棍插到烟筒里——不像一节;屎壳郎随着蝴蝶飞——称俊;屎壳郎搬家——滚蛋。按照文化人的眼光往审阅乡野的家语村言,可能有些俗不可耐,生活在乡间的人们倒不往计较什么雅俗,只要能用另一种方式表现内心世界,能往给生活增加一些佐料就行。满庄子的人都会来上几个侃子,几代人就这样共同生活在布满艺术的氛围之中,不需要郑重,不需要华丽,众多无名氏的作品也许是梁山上的智囊——吴(无)用。但是乡村的灵魂却实实在在地溶汇于现实的生活当中。追寻着往面对乡民们昔日表现出来的艺术精神,虽不致于被当今人奉为经典,亦足以叫当今某些堂而皇之却热衷于追名逐利的艺术家们汗颜。
被奉为侃子大王的是村北的刘老三,他可以说是张口侃子,闭口侃子,无侃子不成话语。有人送给他一个侃子:说他是驴腚上挂斧头——砍(侃)子不离腚门。如今,刘老三早已是脚后跟上拴绳索——拉倒了,但是他创造的很多侃子艺术却像秋后的葡萄——嘟噜一串似的流传于乡间不衰。循着记忆的线索向前推进,我记得其貌不扬的刘老三常年的弓着个腰,倒背着手,庄里来,坡里往,挂在他嘴边的侃子大都是与庄稼人有关联的事儿。有的骂人不吐脏字,有的蕴藉幽默引人深省,有的高深莫测令人费解,有的深进浅出通俗易懂。为着一件屁大的小事跟村里的妇女主任有了个死结,他一拍脑瓜说人家是寡妇老婆坐火箭,有人琢磨了好几天才解开是浪气冲天;村里的某头头天天耀武扬威牛气轰轰,他指着那人的背影说:“纯粹是一个瓶子里的老鼠。”众人不解,待以后方才从他嘴探知,后边的解释是:“前途光明,出路不大。”看看,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若说文化水平,仅仅是个高小毕业,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怪才。我想,不管什么才,反正有才就比无才好,最少他以新奇尽特的技艺,创造出了许很多多脍灸人口的艺术世界。虽说初衷朴实无华,也许只是悦已怡人的精神寄托,然而其理想价值,审美趣味和表现形式,却给传统的民族艺术血脉注进了一丝新鲜血液。
如今,随着时代的变迁有些侃子伴随着它的主人一并走进了宅兆,而有些却以其旺盛的生命力鲜活在乡间,甚至被人作为民间艺术编进了歇后语大全。据说,乡下的一位后生正在搜集散落在民间的侃子,当我得悉这一消息时,我怅然若失的心因此而感到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