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背坞,只等你一声喊

秋风扯得牢牢地,尽不放松,要赶你进进干背坞的苍凉。
每个人都有一个想往的地方,一旦这个需要战胜肉身,心灵就会先于一步,早早地赶到那个地方等候与肉身的会合。
干背坞,我来了。我以一种思念老家的心情往理解她的一句话,“陪我到老家走走”。在一个天气灰蒙、秋风溢满枝叶、季节凉如水的上午,她的一声呼唤,我仿佛等待已久。我知道,那已埋着的,已躲不住;那已哑忍的,早晚要爆发。
只因干背坞曾有她的很多岁月,我试着喜欢起来了;只因我和她心里有个共同的词语叫故乡,我心里静静地爱起来了。
关于她的田、她的地,她的花园、她的柚子树,她的老屋子、她的西念山以及陪伴她长大的二胡,我要一件不落地看。我想问问这里,还记得当年那个赖面的囡吗?一个上午,我沦陷在她叙述的细节中。
偏僻的干背坞很寂静,寂静出没在村庄的田地上。有收割剩下的稻茬,有打浆的稻穗,细心一点,也许还能看到未来得及谢落的稻花。田塍上有一荚一荚的毛豆垂挂在上面;黄色的丝瓜花开在上面;淡紫的牵牛花开在上面。像掏心肝似的,都在上面。鸟雀低飞,蝴蝶低徊,我们低头走着。天空无云。一个老太,挎着满蓝的稻穗走在青石路上。
村中的老房、水沟、柚子、皂荚树、白鹅、老人以及爬在古墙的丝瓜花,构成巨大的寂静,让我不知所措。站在她家门口,环视四周,只觉得干背坞背叛了她,比如清清的水沟,原先有大人小孩在这里洗衣沐浴,现在水沟底朝天,并散发出家禽排泄物的臭味;比如那个开满雪白的柚子花、飘着馥郁香气的庭院里,坐在屋檐下看书的赖面的囡不见了。干背坞,你竟然在她唠唠叨叨讲你昔日风华的时候,当面辜负了她。她推开现在只用来养猪的老屋子,任怎么打量,熟悉地已变陌生,陈腐的将继续陈腐下往。留住力不从心,只能看着你渐渐失往。
昔日儿女绕膝,本日鸡鸭来绕膝。儿女们一个个出往,剩下的老人成为村落的留守者。只要一思念儿女,老人就爱起养白鹅,养冬鸡,养鸭子,只为来日老人的一声喊,儿女回家,饭桌上能鸡鸭成群。你看,秋日的青石路,只有鸡鸭在散步,只有白鹅颔首沉默,只有阳光打坐在它们身边。
在那展着很多家禽粪便的巷子里,都能闻到旧时光的味道。古旧的门环、结满蛛丝的窗棂、结着厚厚的墨黑的烟囱灰的老墙以及那干背坞七号的门牌,似乎它们后面有一大把一大把的闲置时光可以挥霍,任凭多少人谈论、惋叹、回忆,都无心管那些前朝往事了。
树啊藤啊,似乎都是放养的,没人管。丝瓜藤为所欲为地爬上高墙、桔树、瓦檐,没人管;枣树在青石小巷边,长得歪歪斜斜,没人管。扁豆在断垣边把该开的花开了,该结的荚结了,等最后的秋风一吹,也就老了。
那些长在庭院乱石堆边的秋草,长在门坎缝隙中的秋草,长在屋角中的秋草,只管长,只管枯。我还认得它们,叫它们如叫一个人的名字。
奶草,你只要折断它,只要它痛一下,就会渗出白白的奶液,每根茎里面都有。在过往的时光里是专门为哺乳期的母猪生长的。母猪缺奶水,它就可以填补进来,变成母猪的奶水,喂养小猪。
辣蓼,我见过的有两种,结着红色小穗子的是红蓼,它要温顺些,不辣。结着白色小穗的有辣味,是火性子,叶子内描着一个个玄色的眼睛。猪可以吃,但猪不吃。有些时候,由不得猪,一把刀割来,混和其它的草一起喂。
现在,都用不着它们了。它们就长到门庭来,长到你来往都能看到的地方,长到你坐过的石头旁,长到你要拐角的地方,甚至,要长到你的心里往。多么不轻易,在石头缝里,给足自己的营养,让身体健壮,让你逐日踩着它,它才觉得是人世。
干背坞,假如你是一个村落,你依然是她的干背坞。假如你是以名词出现的故乡,那你是很多人的干背坞。一旦有人呼你为故乡,那就回不往了,接下来的时光就是怀念。由于有那么一点痛楚,有那么一点城市尽看,有那么一点迷惘,就开始在记忆里寻找你,疯狂地想起一堆一堆的往事。说那时小桥流水人家,说那时挑水劈柴都有月光陪着,说你开的稻花闻着都比别家香,说你的身上落满了枣花桔花柚子花。不要相信这些人说的话,由于思念愈深,愈回不往。
此刻,假如你在思念家乡,那就和我一起看看干背坞,往爱它生命中的冥晦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