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爱还远着呢

唐青久久坐在湖边,听着湖水轻轻地拍打着堤岸,目送着一只只玄色的水鸟在明明灭灭的湖面上腾空、俯降,她的心却一直是空的,那种空濛与湖面早上的雾霭一样的氤氲,湿漉漉地浸着水。
这次一周的外出培训是唐青主动找领导申请的,学习的内容是她平时不喜欢的自动化控制技术。唐青明白自己是要快些离开家,她需要到一个谁也不熟悉的地方静一静,再好好审阅一下自己与自己的生活。
令她没想到的是,培训的地点设在美景如画的东钱湖度假村,东钱湖阔别闹市,清幽得像个世外桃源,没有车,没有行人,度假村的房屋白墙黛瓦,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地分散在每个角落,落落大方,不急不躁,甚至有些稀疏。石板路像一首古老的民谣悠悠远远走在前面,不规则,没有方向感,却让人心生欢喜。
早上,远处雾浓浓地罩住了整个湖,环湖的山的轮廓消失殆尽,东钱湖安静地像个羞涩的少女。太阳一出来,东钱湖就是另一种风韵了,周遭是云蒸雾霭的山林,怀抱乃一倾碧绿透明、烟波浩渺的美玉,偶有一叶扁船点缀其间,美得像一个千年的约定,一个失落尘世间多年的梦。
“如此美景,是该在梦里嫣然巧笑,生根发芽的吧?”唐青在心里对自己说。整整一个月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婚姻该何往何从,自从发现老公那些暧昧的短信后,唐青的心就空了,先是胸口疼,像是有利器在剥离自己,几天以后,唐青整个人就空了,飘飘浮浮的,一点也不真实,除了游离生活的枝枝末末,唐青觉得有一种东西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往了,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她能明确感觉到它的离开,那种从心底里从身体里离开的东西让她伤痛不已,经常是一转眼便热泪翻滚。是啊,肯定是有一种根本的东西离开了,离开了她一直精心庇护、赖以生存的地方。
唐青一直相信自己的婚姻,老公踏实、宽容,那种相依为命的情愫一直在,结婚七年,唐青不知道还有谁比自己更幸福。唐青的家里有天真,温柔,有日常的琐碎,更有一种蓬勃向上的东西,这不是每一个家都具有的。
老公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一再让唐青明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离爱还远着呢!”
报到后确当天晚上,小礼堂放了电影《梅兰芳》,算是为大家拂尘洗尘了,礼堂紧邻东钱湖,有隐隐约约的水声漫过耳边,说不出的温润。电影没有唐青心目中期待那般出色,却是人世间最最真实的写照,怅然若失的感觉也许是最好的感觉。随着电影的展陈,隐在黑暗中的唐青完美演绎了自己过往中的生离死别,泪一直汹涌,遏制不住地流过脸庞,汇进脖颈,唐青不敢往擦,她怕别人看出来,究竟看这部影片不至于这样泪水滂沱的,唐青知道自己也不是为梅兰芳哭,不是为孟小冬哭,她只是在哭自己。
培训班一共十五人,只有两个女人,学员大部分是“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老师讲一节,学员自己做一段程序,唐青有些力不从心了,程序设计一知半解的,多半抓不住头绪。唐青开始懊恼起自己的自不量力。就在这时,邻桌的一个男人对唐青说:“咱俩一起做吧,我的机子有些慢呢!”
接下来的一周,唐青和这个大自己几岁的男人一起做实验,男人很耐心,唐青不懂的他会一点一点地教,直到跟上老师的进度。这是个南方男子,温文尔雅又不失男人的果敢,是国内一家着名电机厂的技术骨干,程序设计、故障排除及英文能力都非常好,名字叫***。
课间休息时,唐青总是往茶水间冲两杯咖啡来,***一边吸烟一边喝咖啡的姿势颇有些自恋和轻狂的味道,这种味道唐青似乎在哪里见过。
唐青一直是个安静的人,没有过多冷暄的本领,但感激是在心里的。
一周的紧张学习很快结束了,周末培训方组织往沈园玩。沈园,这个和众多园林相比,无比平常甚至有些萧条的园子,因陆游和唐琬的爱情故事而变得著名,更因两阙《钗头凤》而见证了苦难爱情的无奈与伤痛。
说实在的,接近沈园,唐青的心一直在莫名的疼,随解说员一路走下往,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已不在眼中,心中茫然地只有那个美丽的故事。封建礼教这把带血的利剑不仅仅刺中了这对恋人的心,着实也刺伤了曾经拥有爱情、或正在拥有爱情的人。不管人们承认不承认,有幸步进沈园来,任谁都会深深怀念那段走远了的刻骨铭心的爱情,心中变得异常地湿润与柔软。
伫立在粉墙边,唐青忍不住用手往抚摩那些久远的爱情见证,这时,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又要哭了吧?”唐青一愣,一下子缩回了手,***笑吟吟地站在身旁,静静对唐青说:“那天看《梅兰芳》,看你一直哭,哭得我真心疼。”
唐青怔住了,飞红了脸,却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话语来为自己辩护。
晚上回到度假村,唐青正要上楼,***已等在楼梯边,“明天我就要走了,来跟你道个别,顺便请你喝杯咖啡如何?”一丝不舍和依恋涌上心头,想到对方在学习上的帮助,唐青真诚地说:“我该请你才对。”
度假村的咖啡厅就建在湖边,没有灯红酒绿的气味,布满了原始古朴的意味,临窗坐下时,可以看到湖水在夜幕下那隐隐约约的波光,厅内里烛光摇曳,《布列瑟农》悠悠远远,如泣如诉。这首曲子正是唐青喜欢的,十几年了,每每听到,总能让她想起一些热和、山重水隔的想往。
“《布列瑟农》,我最喜欢的。”***轻声说道。
唐青模糊了,她看着对面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竟有一种想要依靠的感觉。
走出咖啡厅,他们来到湖边,远处的灯火飘渺,沿湖树影婆娑,深秋况味的远山,深秋况味的城郭,唐青真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往,走向那山高水长、莺飞草长的地方往。
唐青这样想着,泪不禁又涌了出来。***似乎洞悉了这一切,转身对唐青说:“我看过一本书,有这样一段话,你听听或许有用。书上这样说:上帝从来是喜欢玩花样的,这是生命的要点,是生活的全部魅力之根据,你的惊奇,不解,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执迷和所谓彻悟,全系于上帝的这种爱好。”“唐青,不管碰到了什么,要学会华丽转身,含泪奔跑”。
唐青满含热泪,使劲地点头。是啊,牢牢抓在手里的有多少属于自己,永远有多远?永远根本就没多远吧!
当再次绕到***住的小楼时,***看着唐青,眼里有无穷温柔,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想抱抱你,上往坐会,好吗?”
唐青再一次模糊了,一股热浪伴着周身微微的战栗,有些眩晕。忽然,老公的话一下子从脑海里迸出:“离爱还远着呢!”这一刹那间,透过***那伟岸的身影,唐青分明看到了与老公甘苦与共的过往,那些经年相互扶持、共同磨砺出的人生最为宝贵的光辉瞬间照亮了唐青美丽的双眸。
有一个声音从远处穿过耳鼓:唐青,潦草的人生不属于你,由于你是唐青啊!
唐青知道,那是信念的呼唤,尽管在今天显得愚笨和酸腐,却仍然是自己的持守和脊梁,丢掉了便不再是唐青了。
唐青转向***,坚定地伸出了手,当她的小手被***牢牢握住时,热和和甜蜜传遍了全身。“再见吧,***!”唐青抽出手,走向自己居住的小楼。
回到住处,唐青打开窗户,夜幕四合的湖面波涛不惊,如水的月光倾注湖面,微微泛着幽深的光芒,夜空繁星点点,一切是那样的洁净与静谧,布列瑟农的星空也该是这样的吧?唐青知道,邂逅东钱湖,有一个男人曾这样真切地热和过她,这就足够了,这世界真的很美好!
唐青有些想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