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老叔

收拾抽屉时,触到了一摞叠得皱皱的稿纸。打开一看,是老叔写的文章。他央及我帮他打印出来,我当时忙,随手一放,就是半年。
老叔住在乡下,不大进城。整日里忙活田间地头的活计,风吹日晒,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瘦高微驼的背,满脸的菊花皱纹里,写满了生活的沧桑。
昨日回家,途经村口,看到一位老人缓步走在前面,身形像极了我的乡下老叔。女儿悄声对我说:“妈妈,那不是四爷吗?”我摇摇头:“不是吧,四爷没那么老。”走近一看,真的是他。一刹那,我心微微一颤:我的老叔,真的是老了。
老叔经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咖啡色夹克,一条黑蓝裤子,一双家做的布鞋。每次看到他,不是在往田里的路上,就是刚从田里回来。果园的每一棵树木,每一棵树木的每一根枝条,都写着他的汗水。
由于生活负担重,他还兼做铁匠的活,帮别人打点文字之类的短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过雨雪天气,他守旧地说得忙碌将近三百天。农忙时节他忙,农闲时节他也忙。即使每年春节,他也最多休息三天,初四就开始往踏雪往果园修剪果树,这一忙就是一个多月。春种秋收,夏播冬获是他永恒不变的主题。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据说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为了贴补家里十几张嘴巴,十几岁的他晚上静静躲在家里捶打铁桶、铁盆之类的东西,再和老爸偷偷地担到很远的村子里往卖,经常是凌晨四五点钟就送货上门——怕被人发现给割了。这些年来,村里人用的小推车有很多都出自老叔之手。他给自己家制作的铁门,虽不及成品漂亮美观,但却结实得很。
老叔有一间简陋的书房,是不答应孩子们随便进出的。在这间书房里,桌子应该是早年大集体时候的,当年流行的红漆已然脱落;椅子是未曾油漆过得本色的木头。最显眼的是一个大铁箱,自然是老叔亲手所做,固然锈迹斑斑,但里面的宝贝可真不少:名著有,杂志也多,还有自己的手稿。所用的纸张一部分是孩子们剩余的作业本,一部分是包苹果的包装纸,他很细心地装订成册,还设计了封皮和封底,长篇的用文稿的题目,短片的就择其一也命上题目。我往他家的时候,他就拿出一篇新作品,让我品评。老叔的视角独特,语调冷峻,语言近似白描,还颇有些鲁迅的遗风,读来很有点味道,用他的原话说是“底层人的真实生活”。近来,听他和老爸说,想完成一系列回忆文章,已开始动笔了,他告诉我,这次可要及时在电脑上打出来,年轻人得有点吃苦的精神呐!闻语,我面红耳赤。
想起了抽屉里的文章。我写文章用的是雪白的稿纸,质量很好,有一处写错了,感觉不美观就想撕掉重翻一页,美其名曰“完美”,好长时间不见一篇文章问世,把过错推在“世风的浮躁”上。而我的老叔,用的是薄薄的作业纸仍然笔耕不辍,每看到他的手稿,我就觉得心软软的,隐隐在疼。
春节前是大人小孩最快乐的时候,老叔也不例外。没有了田间活计,可以全身心地投进到文字中往。天天早饭刚过,他就推着自己制作的小推车,带上笔墨纸砚,装上大红的纸张,上街卖春联了。他的“摊位”在大街的南头,靠着一家单位的门口,稍稍避点风雪。即使如此,我的双手也缩在袖筒里不想出来。而老叔,写了一幅又一幅,一会儿,便打发走了四五个顾客。他的最大卖点就是能够根据顾客的要求,摒弃通用春联的俗套,和老爸一起撰写新春联。在每年一度的撰写中,盘点着过往一年的收获和对来年的美好憧憬。这应该是老叔最开心的时刻了,不论是冬日热阳还是雪窖冰天,年前的十几天里他从未中断过。给自家写往往是在晚上,炉火升得通红,他们兄弟俩凑在一起,从大门到每一间屋子,还有牲口房,杂物房,都会在除夕的下午焕然一新,贴上火红的春联。一张张一幅幅红红的春联,映得老叔的脸更黑更瘦了,可是,那一双眼睛,却更加炯然。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只要有文字,我的乡下老叔,将永远是“忙,并快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