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你

一
让我画你吧,但不要给我纸张和画笔。画你,不能按照约定俗成的模式。那样,画出来的必不是你。
好象还勾画得出你的样子,鼻子,或者眼睛。
什么都不能太大,什么都不能太正,什么都不能清楚。
不能在笑,不能在哭。
是眼睛,又不是眼睛;是嘴巴,又不是嘴巴——是你,又不是你;是人,又不似人。
我要画的人,不太具体,生死不明。
我要画的人,不在纸上,不用画笔——只能,专心。
二
千万别对号进座,指着画布说:那就是我。
当然不是你。
我画的你,是模糊笼统的你;是概念抽象的你;或者是你,或者不是你。
或者来过,或者未来;或者见过,或者一辈子无法见;或者已经死往,或者压根不存在。
我都不知道,画的是不是你。
我都不知道,这个你是何人。
所以,我反反复复,老画不好。
实在,我若画自己,亦无一个具体,具体的身影。画谁,谁都不是具体的。谁的肉体都不是他自己。比如有的人内心芳香,肉体却大相径庭。谁能肯定地说,这个肉体符合他对自己的定义?我们的肉体,不过是上帝的泥塑,我们借来暂住,暂住而已。一个个肉体,如同一间间公寓屋子,造型和色调全不由人,上帝早已定好的。想要更换寓所,却囿于这样、那样的因素,被制约,只好无可奈何地住下往了。
我能画谁?
我谁也不能画。
每个人,都掩躲在他自己的公寓屋子里,如同一只只蜗牛,我看不见里边的核。
三
谁又能向谁***露?
谁愿意?
谁敢?
过度的***露,失往庇护,除了遭受风霜和尘埃,甚至被袭击和侵犯,还能得到什么?
理解?——算了吧,在这个争演主角的年代,每个人都寂寞,都渴看旁人的理解,谁会愿意往理解别人?
尊重?——算了吧,都露了,如此不留余地,如此真实,一览无余,还有尊敬的必要吗?
爱护?——更是扯淡,名利社会,谁先向外袒露真实想法,谁就被人死死捉住,一败涂地。
把真实让给别人吧,把掩躲和神秘留给自己。
每个人都那么想。
包括在美好的爱情里,也是如此。
不肯敞开心扉,不让他人进进——如此,提防、戒备、猜忌、不相信。
抱怨吧,这该死的人间,谁把美好的爱抹杀。
可是,关着门,终生不串门,孤单地来,孤单地往,我们习惯了。
我们,已不能再爱。
怨得了谁。人们喜欢这样。
四
可我还是画你。
画一丝风,那是凝聚在你嘴角的笑;
画一个黑洞,深不见底,是你的眼睛;
画无数的叶片和石子,还有阳光,雨滴,和雪粒,那是你的嘴;
画一只长长的萧,是你的鼻子,吟唱声划破夜空,像叹息……
画想象中的你,画的不是你。
画得不如意了,只需摇摇头,眼一闭,心一横,那一笔就从心里轻轻抹往。
这样,画了好多笔,抹了好多笔。
依旧,未定型。
五
画布上,是一大堆复杂的线条和抹了又抹的印子。
这纷繁污乱的涂鸦,竟是你?
罢了,干脆,全部清空;明日,在阳光下支了画架,从头再来。
那时的窗外,应有各种的香:比如夏草,比如野鸟,比如绿叶红花,甚至蓝天白云,都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