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进这条河流。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已经不能选择常规的渡船抑或游泳来进进这条它。我面对的这条河已经干枯，干枯的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河流，确切的是只能称之为河床了，并且是满目疮痍的河床。所以，我只能步行和乘坐现代化的汽车在这条河床上行驶和行走。
　　
　　每次驱车在高低不平、布满卵石的河床上颠簸着行驶，都要穿越一条条纵横阖捭的沟壑。硕大强劲马力的越野车无论怎样的轰叫，我都是一个感觉。越野车在这河卵石堆起的一条条坚硬沟壑中，刺耳的马达声音，无异于虚脱的汉子用几声怒吼来自我壮胆，假如没有这些声音，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坚硬的荒凉吞没和埋葬。
　　
　　这是河卵石的世界，无际的荒凉沿着古老的河道通向远方，通向它的起源地，穷极我的目光却看不到尽头。我惊诧于我的渺小和无助，一粒沙吹进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微痛，些许被刺激的眼泪很快的就风干了。但我惊喜能有一粒沙进进我的眼睛，就如一粒沙子般渺小的我在这条河床，也提醒着我河道原本有沙子的，除了沙子还有水、水上的船，水中的鱼，还有绿色，还有很多很多的河流该有的样子容貌......
　　
　　我没有徒劳的用眼光寻觅河流的样子容貌，由于河流的样子容貌在我天天清晨打开窗子就面对了，面对着环城流淌河流的完美样子容貌，完美的找不出一点点不是河流的理由，即使没有科学的数据来证实的话，你也得承认它是一条极致无缺的河流。何况，政府已经告诉了我们，我们赖以生活的这条环城河，政府天天要花费多少金钱往向上游买水，来满足我们的生活必须和头顶的蔚蓝天空。曾经有人把环城流淌的河流比成妖娆万分的女子。是的，太美了，碧波荡漾，清澈见底，流速都是优雅的，优雅的可以精确地控制她的脚步。河岸的花草树木行列有致，身份和来路都有着种族高贵的血统和名字，其中不乏来自于异国他乡，名贵就可想而知了。
　　
　　很多存在的眼前的比如这条我置身的河床，寻觅已经失往的一切是徒劳的奢侈的，我们只能往面对，无论愿意与否。河卵石形成的一道道山丘，交织突兀，坚硬冷漠，我没有企图寻觅树木和花草等绿色。当一条河，河中的沙已经是过往，水和绿色无疑是一种奢侈的想象。
　　
　　当高耸的采砂船转动的料斗进进我的视线，我眼中唯一的水分被掏干了。一条条沟壑演化成失往血肉的干瘦骨架，采砂船就像巨大的长着触觉的蜈蚣，吮吸河道最后的一滴滴血液。沿着采砂船扬起的臂膀活动下来断续的是沙子，太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我终于见到了沙子，淡薄的珍贵的沙子。沙子在空中缓缓地一粒一粒的流下来的时候，我见到了垂危的生命，身躯已然没有了血肉的丰腴，骨骼凸现。一条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在输送或延续生命的最后时刻。而那扬起的沙船大臂，却是在抽取生命的最后一滴骨髓和血液。聚沙成塔，我没有见到塔。我见到的是一辆前四后八的八轮车，10多米长的拉沙子的车，红色的，血一样的车身。从沙船流下的沙子，直接的进进了八轮车的车厢。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八轮车开走了时候，也是静静地，缓缓地。只不过是一辆八轮车装满车厢开走的时候，另一辆有序的开到了沙船大臂之下。
　　
　　我不知怎样形容眼前的一切给我的刺痛。但我不得不说，我想到了一个个威猛的汉子，在轮***一位生命垂危的老妪。对蝼蚁一样的生命，这样残忍的毁灭最后的生命以及生命的尊严。或许这样的想象过于残忍，最大限度的我想象到河流是人类文明的起源，不是太远，而是把这一切和文明靠近，和正常的自然的生物和生命靠近。河流是人类活动的生命，沙船、八轮车是在吮吸河道最后的血液，那血液究竟是抽走了，就像采血的车子，把血液从一个生命的体内输送到另一个生命的体内。
　　
　　想到这些的时候，沉痛就减轻了一些。我的视线转移开来，尽可能追随着一辆辆拉沙子的八轮车远走，直到湮没到远处的荒凉。
　　
　　无需往问采砂的船工，也无需往问沙船的主人，答案是明显的。由于八轮车的车牌告诉我，八轮车来自远处的城市。河流就这样转移，转移到城市，用一粒沙的形式转移。从这里出发的每一粒沙子，都是有着水分的，不过是行进的路上干枯了，成了纯粹的沙子。每一粒沙子的出发，都是用死亡的形式祭奠城市的崛起。河流就这样的干枯，枯化成我只能行走和行驶的进进。在这样的河床上行驶，有一种碾轧生命的内疚的罪恶。本来，现代化的汽车，就该在现代化的公路和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奔驰。本以为可以揉往眼中河流中的沙子，却又多了坚硬和冰冷。城市、高楼，到处可以见到沙子的影子，不过是凝固了，静止了。不过，我承认我习惯在这样城市的天空下行驶，身心没有沉痛，并且有一种脱离沙土气味的文明。
　　
　　曾经读过一条有关河流对城市重要性的文字。《环境保护》中，水是城市的生命，这从城市的形成和演变的历史看便一目了然。公元前3000多年，世界原始城市形成的地域是“四大河川”，即亚洲的黄河流域、欧洲的幼发拉底和底格里斯流域及非洲的尼罗河流域。反之，历史上由于水源枯竭而荒凉、消失的城市也不乏其例，如"丝绸之路"上的楼兰古城、印度西北部的斯育古城，都是最好的佐证。
　　
　　我庆幸生活的城市有河水环绕，并且是一条完美的河流，我没有到这条河流的起源地看过是怎样的自然样子容貌。但我从这条河流中，依稀看到城市之外的那条不知怎样进进的干枯河道曾经的影子，尽管是不同起源地。沿着干枯的河道追溯它的历史，从“青龙”二字的名字就可以看出，老人讲述确当年河道上能够摆渡官船，碧波千里，渔歌互唱，草木丰腴的自然之美是何等的壮阔和质朴，固然没有人工雕饰的精巧别致，却拥有自然生态的厚朴自然，磅礴一气。时值深秋，听到一个靠近中华文明起源古老河流的城市，连续二十个雨天的报道。我想到今年南方城市的连降暴雨，2008年南方雨雪冰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2007年川渝百年不遇的大旱和2010年西南五省区特大春旱，所有这些干旱和洪涝假如说是自然无情的惩罚。那么，这惩罚是不是河流以一种暗自的气力，从匍匐于大地到城市上空的俯瞰，让我们感受它的存在，要我们回还它自然的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