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

街边那个卖汤圆的小摊不见,再也不见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里空落落的街面,有一点点心酸。也有,一点点怀念。
那个小摊我和好友只往过一次,然而那一次后,我们都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会往了。
卖汤圆的那对老夫妻总是在那个冬天的早晨忙碌着。说实话,假如只是从汤圆的味道来说,似乎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可是,那对老人的某些举动却还是让我们鄙夷地选择了鄙夷。
无论是老爷爷还是老奶奶都是极细心的。每当他们分出一锅汤圆时,总是把他们细心地分到一个个碗里,而那腕的旁边,立着一个个等汤圆的学生。
他们一个一个地将汤圆舀进碗里,一切的工序都和一般卖汤圆的小摊没什么两样。然而就是那最后的一串动作,却让我和朋友看得多少有点诧异。只见他们在汤圆装好之后,总是用一个小勺子,在每个碗里轻轻舀上一点汤汁,尝过之后,点点头,再往尝下一个碗。
我和朋友看呆了,然后我和他交换了一个希奇的眼神。当我们转过头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买汤圆了。
为什么?由于这样的方式实在太不卫生了啊!
可是有时候我走过那家小摊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看着他们分配汤圆的方式,仿佛一对爷爷奶奶在给自己的孙子孙女分发食品,唯恐分得不均匀,几个小孩子要吵起来;那一次次细心的品尝,仿佛是怕哪一份汤汁不够好,亏待了其中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可是,我们还是拒尽了再次光临那家小摊。甚至有时候走过那家小摊还要相视一笑。
我有些搞不明白我们在笑什么了,真的。
恍然间,很多往事浮上心头,越来越深刻。我记起也是在一个个冬日的早晨,外婆把我抱在怀里,喂给我稀饭,可我固执地要先喂饱怀中的那只小狗。外婆喂我的动作——舀上一勺稀饭,轻轻地尝一口,觉得满足了微微点头,然后每舀起一勺都要轻轻地吹一吹,生怕喂到我嘴里会烫了我。
那时候我们没有嫌弃,可如今,我们嫌弃了,嫌弃了一对陌生的老人。是的,他们不是我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们有理由拒尽他们这样亲昵的动作。可是当我们长到现在的个头,当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再次舀起一勺热腾腾的饭,那怕只是轻轻递到你嘴边,你会接受吗?
你会说,等我杀掉这个BOSS再吃吧,你会说,等我看完这集偶像剧再吃吧,或者你干脆冰冷地说,我自己可以来。然后你看见那个老人陌生地看着你,那么陌生地看着你。
当然,这都是假设,老人们总是那么有自知之明的,他们会在我们乐于自己的事情时,静静地躲起来,做哪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活。洗洗碗,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当你固然感觉和他们没什么语言却还是想亲近他们,以抹平自己冷落他们的负罪感时,他们说,没事,你玩你的吧。于是我们转会目光,不再看他们,心安理得了。
是否享受那份亲昵只是不谙世事的婴孩的特权?是吗?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街面上,可是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是由于那个动作太过亲昵吗?是由于那对老人错误地把我们都当成了他们的孙儿孙女吗?是他们太自以为是了吗?
我忽然找不到答案。
欢迎光临!眼中映过的是整洁如一的微笑,站在店门的漂亮女孩对我甜甜地笑。
您好,您需要什么?招待生热情地招待。
我能为您服务吗?服务生周到地服务。
亲,不包邮……
亲……
亲……
究竟是什么,“亲”?
是的,我们习惯了鼓起微笑的脸皮,我们习惯了被服务的姿态,我们习惯了那些小商贩们在美丽的面纱下,用肉麻的语调叫着那个虚伪的字眼—亲。
可是我们习惯了啊。
多少次,我们忽略了,那个曾经蕴含着无穷气力的字眼,也早已如“帅哥”、“美女”这些词一样,失往原本特殊的意义,而正在成为最为大众的普通称谓。
可那对老人甚至连笑脸都没有啊,多数时候他们低着头,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然而当这个“亲”字被真正生动展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惊奇了,我们受宠若惊了,所以我们拒尽了。
我想不到那对老人在最后一次收拾店展回家时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内心里包含着对我们这些孩子的不理解,还是叹息自己真的老了。
然后我看见一双苍凉的背影沿着街面向前走,一直走,直到消失在街角那边。
我不会矫情地说,假如他们回来……
假如他们回来,我还是会一如当时的选择。
我,我们终究没有勇气接受那份“亲”的。
可是,对于那对老人,这样的落寞收场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或许在街角的那一边,在那个低矮的小房里里,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正张大了嘴,深切地看向他们。
然后那个老爷爷会轻轻地为他摇着旧式的小蒲扇,那个老奶奶会把被拒尽的汤圆盛在一个干净的碗里,轻轻舀上一勺,淡淡尝上一口,或许还要微微点点头,然后才舀起一勺来,吹了又吹,才肯送到那孩子口里。
而那个孩子呢,我想,一定是大口吸吮着那汁水,感觉那样甘甜、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