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
我熟悉一个很有趣的老头儿。
老头姓王，贫农出身，上过学，做过倒爷，年轻时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后退伍复员，便进了市里的一个仪表厂当了技术员，堪堪算是工农兵学商都干了个遍。
这经历很是****，一直让我钦佩并且羡妒。倘若于新***主义的时代角度看，老头几乎便是一个典范了，一个人就组成了一条民族同一战线，无可辩驳地证实了全国人民大团结的趋势。
而到了我与老头相遇时，他早已年近六十，90年代末从改制的仪表厂下岗后，便来我们单位当了门卫。这是份闲职，工作十分轻松，平时只是收发信件包裹，放工按时锁门，偶然兼顾一下单位的安保工作。除却此外的时间，大都是空闲的。
于是无事的时候，老头便爱寻了人聊天。他本就是个话唠，说起话来，就像是个忘了关的水龙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曾亲身见过好几次，老头扎在单位门口的一群人力车夫里头，摇头晃脑，吐沫星子横飞，扯着嗓子与人大谈他打越南时的英勇桥段。往往起了头来，便要从夺取孟关镇，说到攻克老街，再从奇袭高平，说到占领凉山头。架势十足，像极了老旧时代拍着醒木的说书人。
老头身上有很多当时留下的疤痕，有时说得尽兴了，他还要“哗”地掀了上衣，一处处地翻找出来，然后一边指给人瞧，一边说，哝，这里，被苏式大盖枪给蹦的，这里这里，都是弹片，打211阵地的时候被炮弹炸的。卫生员取片就取了一夜呢，也没什么麻药，我老王都不带吭一声的。
说着老头便越发地兴奋，像打了鸡血一般，浑浊的双眼都迸发出光亮来。
比起当年，他实在已是个胖子，身材早就臃肿开来。大多处的疤痕都被肥肉给褶?*ィ已捌鹄雌奈灰住２焕贤反蟮质遣桓市牡模且缡艺洌桓鲆桓龅亩甲邢阜页隼矗讲虐招荨?br />
这很是具有说服力，假使是初听王老头的故事，总会顿感肃然起敬，觉得越寇在老头眼前根本毫无还击之力，仿佛西游记里面对如来的孙大圣，如来只是伸着右手，说了句，哈哈哈，你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的。于是猴子就崩溃了。
不过老头的剧本实在是未几，每次翻来覆往说的，摊开五个手指都数不满。似乎一盘早就炒过了火候的年糕，越炒越糊。于是几遍之后，就连车夫们便也都听腻了，往往老头刚酝酿好了开局，别人就知道?*嵛玻谑歉厦杩谕焉恚苤患啊?br />
老头倒是尽不在意，一有了机会，仍然要摆开了架势，兴高采烈地唠叨一番。
这大致是上了年纪人的通病，活的岁数久了，便爱回忆，假使与以前有了落差，难免又觉得英雄迟暮，于是唠叨就在所难免了。
王老头不吸烟，酒却是一天也落不下的。据说在前线，有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一样是烟，一样便是酒。比起用来果腹的压缩食品，烟和酒便成了战士们唯一的精神寄托。那时大伙抽的一般是诸如红棉、大前门、金丝猴之类，红双喜已经算是高档烟，酒倒基本都是后勤从当地运来的土酒。后来深进了越南腹地，运输补给便跟不上了，烟酒眼看着日渐稀少，于是平时只能抽一些自己卷的喇叭筒散烟。还好酒不成题目，老头的班长是个内蒙人，人高马大，出发的时候除了扛着自己几十斤的装备外，还夹带了好几袋的马奶酒，足够喝上好一阵子的。
实在作战期间，对于战士饮酒是明令禁止的。不过每次临了冲锋陷阵，老头的班长还是会把大家叫在一起，偷偷地将马奶酒拿出来，打开了，一人灌上一大口，算是壮壮胆，然后扛了枪便往前冲。
直到如今，老头回忆起当时马奶酒的味道来，仍然觉自得犹未尽。按他的说法，喝了那酒，子弹打在身上都不觉得痛。只不过在深进雨林地带后不久，老头的班长就在一次反突围的战斗中，为了掩护队伍，被越寇的一梭子弹直接打穿了肺，光荣了。
这个场景让老头一直难以忘怀。老头说班长临死时，嘴里还咬着半截散烟，比比划划，想要喝口酒，但终极只有了出气没了进气。
从那以后老头便戒了烟，许是不想吞云吐雾的时候让往事涌上心头。只有到了如今每年祭拜的时候，还会照例朝南点上三根，静静地燃在空气里。
而酒却是无论如何也戒不掉了。老头有一句口头禅，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平时总爱端着个大搪瓷杯，外面印着毛主席的头像和一颗闪闪红星，里面装着自家酿的土烧，没事便抿上一口，再抿上一口，就像别人喝茶一般。然而真正见到他醉的时候却很少，许是酒量十分了得。最多喝至微醺，涨红了脸，便又到处往寻了人，胡吹乱侃。
那时我在单位里也算空闲，有时候闲来无事，也会往与王老头小酌几杯。不过我的酒量十分浅，不比老头，总是喝上一口他的土烧，便要辣得眼泪直流。老头每次看见了，便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说，小伙子，慢慢喝，这酒里的可都是人生。
这话说得很有哲理，我不太能完全明白，但是大概却能感受得到老头如今的境遇。作为一名军人，在越南经历的这场战争承载了他太多的痛苦与荣耀的回忆。即使如今已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即使如今廉颇老矣，堪堪在单位里当一名门卫，但是他的骨子里仍然是骄傲无比的。
也曾与老头谈起他一些复员战友的境况。他说自己已算幸运，没缺胳膊没少腿，回来后进了工厂，现在还能有份闲职。而其中很多人，如今还是生活窘迫。为了养家生活，有踩人力车的，有上街收废品的，甚至还有一个英雄兵，当年曾打得越寇闻风丧胆，只由于在255攻211阵地的时候被地雷炸掉了右腿，回来后便没单位肯接收，如今还是孤身一人，沿街摆摆水果摊，见了***都要战战兢兢。颇有些虎落平阳的凄凉。
不过虽是这般说，实在老头的境况也不算如意。据我所知，老头的老伴在二十几年前就因病往世了，留下两个儿子。老头当爹当妈般地拉扯大了，刚预备享点清福，大儿子便由于交通肇事撞死了人，自己进往了不说，还几乎赔得家里倾家荡产，欠了一身的债。如今小儿子又预备结婚买房，天天见面便是问老头要钱，老头却是实在给不出，小儿子吵闹过几次后，便提出要把家里唯一的老屋子给卖了。
这屋子已算是家里唯一的财产，老头咬着牙，果断不同意。他的小儿子因此便隔三差五地寻来单位里闹腾。我也遇见过一回，就在老头的传达室里，他的小儿子拍着桌子，指着老头的鼻梁，劈头盖脸地吼着一些不堪的话。老头只是叹着气，一直没吭声。
那次是我第一次看见如此颓唐的老头，双眼黯淡，默默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光亮照不到他的脸，整个身影苍老无比。
那天待到小儿子走后，老头破天荒地喝醉了，一个人独自呆坐着，一整天自言自语着些听不懂的话。
之后不久，我便因工作关系，调回了县里，至此便再也未与王老头谋面。直到几天前，以前单位的同事打电话给我，闲聊起来，与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单位那个门卫，姓王，退伍军人。我说记得的。他说你知道么，老王前阵子死在家里了，估计是饮酒喝死的，酒精中毒。
我听完十分惊诧，又觉得有些滑稽，一直无法对号进座。心想以他的酒量，怎会是以如此的方式结束生命。
只是后来又听闻了一个桥段。说前些日子，就在老屋子那边，老头与他的小儿子大吵了一架。内容不得而知，只知道小儿子当着他的面，一把火烧掉了他宝贝般的的一堆旧军装和荣誉证书，之后便扬长而往。从那以后老头便一病不起了，整天萧萧瑟瑟，捧着未烧尽的残物，不停说着一些胡话。然而酒却还是天天要喝，并且喝得愈发地凶了。直到了最后，被邻舍发现翻到在自家的床坎上，浑身僵硬，已然没了气味。
我忽然又想起了老头的那句口头禅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实在我一直不明白他是不是真的想醉。只不过这回他是真的醉了，并且再也不用醒来。
我又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