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祭

梦中曾见过两座年代已经比较久远的古坟,一座是色彩逼人的进士墓,另一座却是黯然失色的平民坟。两座牢牢的相连,靠的太过于亲近,落差对比让人深思,深思的目光自然会落到耸立的墓碑。从碑文中得知原来两人是兄弟关系,年少的好奇之心,驱使人从老者口中知晓了期中的故事,历史的神经末梢仍在向我传来伤感而清楚的刺痛!
痴人有很多种,或因情深而痴,或因过度迷恋而痴,或因智浅而痴。最悲剧的是无名痴人因智浅而痴,他就是进士的哥哥,死后的若干年,做进士的弟弟静静地躺在他身旁。午后的阳光本来是一种黄橙橙的幸福,痴人却被蒸出了无尽的毒气,让人感动的是他能毫无怨言的一直承受着,难道一切都缘由他的痴?
农妇扬着手里一根小竹竿,对哥哥说,永远不许碰弟弟,记住没?由于担心他会伤害弟弟,父母更不许他进他们的房间,即便是吃饭,也让他单独在自己的小木屋里吃,让人感觉到仿似在养一只牲口。他经常偷偷蹲在父母的房门外向屋里看眼欲穿,看到弟弟时,就笑得口水顺着嘴角边流了出来。实在从他襁褓中出的时候,也曾被深深的疼爱过,只是当年龄相仿的孩子已经学会说话走路时,他却目光呆滞,讲不出一个字来。大家都终于明白原来他是一个傻子,要强的母亲便把委屈强加给了他,经常由于一点小事就挨上一顿打。有时,母亲在院子里抱着弟弟晒太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兴奋地想摸摸弟弟的脸蛋,母亲像逃避瘟疫一样抱着弟弟闪到一边,大声呵斥他,不许碰弟弟,你想把病传给弟弟吗?一次,父母不在,他远远地看着奶奶怀里的弟弟,还是傻傻地笑,流着口水。奶奶心一酸,向他招手,说,来,摸摸弟弟的手。他却迅速地躲开,口齿不清,断断续续地说,不……不摸,传……传染……那天奶奶哭了。他伸手为奶奶擦眼泪,依旧在笑。
弟弟慢慢长大,已经?a href='http://www.jpww8.com/huati/laolao/' target='_blank'>姥姥в铮屑复危艿苌熳鸥觳玻珲亲畔蛩吖矗朔艿檬治枳愕福皇悄歉隹啥竦呐└?a href='http://www.jpww8.com/huati/mama/' target='_blank'>妈妈总会慌忙的跑过来,把弟弟抱开。看着别的孩子手里拿着冰糖葫芦,他抿舔着唇,感到甜丝丝的口水咽进喉咙。那些孩子说,你学狗在地上爬,就把冰糖葫芦给你。他学了,可他们并没有给他,而是笑得前仰后合。一向动作迟缓的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疯了一样劈手就抢,那些孩子都吓呆了。他拿着抢来的东西高高低低地向家跑往,一路上,脑袋估计是空缺的,待他跑回家时,弟弟正在院子里玩,他趁着母亲没留意,把糖葫芦举到弟弟眼前,说,吃,吃,弟吃。母亲只看着他拿着一根小木棍向弟弟比划,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开。他摔倒在地,仅剩的几颗糖葫芦也掉在了地上,他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哭了。
弟弟学会叫人了,可是从没人教他叫哥。他多希看,他能像所有的哥哥一样,被弟弟叫一声哥。为此,每当弟弟在院子里玩时,他就会在三米外的地方,吃力地大声喊,哥,哥。他想让弟弟听到,让弟弟学会叫他哥。一天,他继续喊着哥,哥时,母亲嚷他,一边玩往。这时,弟弟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竟然清楚地叫了一声哥。他从来没有如此激动过,拍着巴掌跳起来,忽然跑过往,用力抱住弟弟,眼泪和口水一起流到弟弟身上。
没几天,城里的亲戚带来了没见过的水果,母亲分给他八个,留给哥哥三个,这样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他理所当然地接受。越日清晨,哥哥在窗外拍打着窗户对他傻笑,踮着脚把一只手伸过来,脏兮兮的掌心里是两个水果。他愣了愣,没有接。哥哥再次伸手时,已变成三个。是哥哥仅有的三个水果,他含糊地说,吃,弟吃。不知为什么,这次他忽然不想要,哥哥着急得跺着脚说不出话来,干脆往弟弟嘴里塞。当他吃下水果时,他清楚地看到哥哥眼里,流出了泪水。
自古战争不少,难免就会上门抓壮丁,这一次抓到了他们家,弟弟现在已经非常的壮实了,官兵硬要把弟弟抓往当兵。这下急坏了傻子哥哥,冲到士兵眼前,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说话,大声的说着抓我抓我……可士兵不管那么多,鞭子抽落下来,哥哥趴在了弟弟的身上。忍痛颤抖着说,打,打我。不知是他的痴感动了在场所有人,还是士兵觉得不必在一户人家浪费颇多的时间,终于他的坚持保住了这个家。
几年后某日安详的午后,官府报捷的人骑马冲进了一向寂静的小村庄,下马拿着卷轴公布弟弟考中了进士,父母乐得合不拢嘴,哥哥也兴奋得又蹦又跳。实在哥哥并不明白什么是进士,但是他知道,弟弟给家里争了气,现在再也没有人叫他傻子,而是叫他“进士他哥”。弟弟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哥哥还是不肯进他的屋子,而是在窗外给他一个花布包,他打开,竟是几套新衣服。都是几年前奶奶还有亲戚给他们哥俩做的,或者是城里姨妈送的。原来,这么多年,哥哥一直都没有穿过新衣服。可是,他以及父母,却从未留意过。此刻,他才发现,哥哥穿在身上的衣服磨破了边,裤子短得吊在腿上,滑稽得像个小丑。他鼻子微微发酸,这么多年,除了儿时的厌恶,和长大后的忽视外,他还给过哥哥什么呢?哥哥还是多年前傻笑的样子容貌,只是眼里多了几分期待,他知道那期待是什么。尽管哥哥不知道他在不断地长高,不知道衣服的款式也旧得他无法穿出门。但他还是假装收下了衣服,兴奋地在身上比量,问,哥,好看不?哥哥很用力地点头,笑的时候嘴巴咧得很大。
进士拿出高中时所用的墨宝,磨着墨闻着散发出的墨香看着哥哥,用羊毫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兄弟”。他指着“兄”字对哥哥说,这个字读兄,兄就是哥哥,又指着“弟”字,这个字读弟,弟弟就是我。“兄弟”的意思就是先有哥哥,才有弟弟,没有你,就没有我。那天,他反复地教,哥哥就是坚持读那两个字为“弟兄”,中断却很果断地读,弟,兄。走出哥哥房门时,他哭了,哥哥那是在告诉他,哥哥心中,弟弟永远是第一位的,没有弟,就没有兄。
官场的奢华显得分外出色,他几乎忘记了还有个患脑疾的哥哥。不久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家书,父母絮叨地找人代写了很多家常。许久在在最后一页,偌大的纸张只画着一个心,下面加着两个歪扭的字体“弟兄”心图代表哥哥想弟弟了,下边歪七扭八不轻易辨认的两个字,只有他能看得出,只有他能懂其中蕴含的深意。衣锦还乡的日子终于到来,第一次,他回到家就找哥哥,满院子地喊,哥,哥,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只是,他再也没找到那个只会对着他傻笑的哥哥,那个年近三十了还穿着吊腿裤子的哥哥。父亲老泪纵横,艰难地告诉他,一个月前,你哥下河往救溺水的孩子,他自己也不会游泳啊,把孩子推上来,他就没能上来……
人世渺小,天道无情,可青山依旧,进士此刻只有一个愿看,希看死后可以葬在哥哥的身旁,好好照顾痴人哥哥,究竟他以及这个家都欠他太多了。一个人的伟岸,是指他的身躯吗?愿化作土壤的人,会有一种和大地一样永恒的精神。他的痴把心灵美性格美集于一身,当痴有了理想与方向时,痴就不再一无是处,相反往往显示出一种无穷的魅力。
进士死时,前来吊唁的人非常多,有不少还是从外地特地赶来的。根据他的遗愿,他的墓就筑在傻哥哥的墓旁。此时的乡人已大多不知这座低矮丑陋的坟是何人,与这位大官进士有什么关系。为了看着顺心,也把那个不成样子的坟修了一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