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我终生

避无可避,一场重感冒,终是如期而至。十多天前,忽感身体一声熟悉而微妙的悸动,确切地说是意识深处漾起一个冷颤,我知道又到了往事再现的时候。前天晚上,狂飘着新年里最大的一场雪,我疲惫地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中,感到凉透骨髓。她——重感冒,就像回家一样,踏着娴熟的舞步,驾轻就熟地侵进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很快被击倒了。今天已是第三天,我还在艰难地呼吸。在经历无数次相似的生死考验之后,我并没有变得更加的坚强,当然她也没有变得更加的暴虐;我喘息着,她则算计着下一次的较量。命运的结局,我无法改变,只能坦然接受。
岁月的腐蚀,我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也许生命的存在就是为了证实失败,只不过还要在失败之前再遭遇重重的挫折,这使我更加地困惑不解。记得小的时候,大概是在六七岁吧,一场重感冒让我住进了医院,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天天都要注射吃药,既害怕得不得了,又觉得因此能享受到父母特别的照顾,不免暗自自得。从此,重感冒的痼疾就烙在了我的身体和记忆里,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两年,她就会来与我相聚,缠绵一段时日,不管我愿不愿意。假如是在我身体虚弱的时候才这样,我无话可说;令我无法忍受的是它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我的灵魂,潜伏在我的意识中,无声无息,遽然而至,摧残我的身心。不管是何时,也不管身体状况如何,只要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往往又是心不由己的预感,半月之内,她魔幻般的身影必定侵进我的身体,还要疯狂地翻滚。她是我的心魔,飘忽不定的精灵,如同病毒程序般深深地编置在我的灵魂中。在我寄情风月极力忘记她的时候,反倒是激怒了她;在我锻炼身体想驱逐她的时候,更是激活了她;在我为别人的病痛忧心的时候,她又不失时机地再次让我体验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我无所适从,感到筋疲力尽,忍不住大声诉说——“为什么生命中的很多愿看,努力也得不到,祈求也得不到,而折磨了我一辈子的你总是如影随形!你究竟想干什么?”
任凭我歇斯底里,抑或是和颜悦色,她依然我行我素,不为所动,一如从前,来往自由;除了恼恨,除了叹息,我别无选择吗?剪不断,理还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佛曰凡事皆有缘,聪明的人,在跌倒的一刻即能明心见性,难道此处没有禅理可参?细细思量:第一,人不应把一个“我”字认得太真。太白夜游时曾醉言,身体不过人生逆旅,我们只是匆匆过客。一切的烦恼,皆因我借住得太久,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唯我独享,由此生出无穷的事端,不得安宁。第二,我亦不应视“她”为外相。人世间,对于一个无名无位又郁郁不得志者,谁又肯不计得失、不顾名誉、无怨无悔相伴终生?她折腾我,也许是在磨炼我;她磨炼我,也许是为了使我重获新生。她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在她眼里,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们是一体;我亦应作如是观。
这也许是我的一厢情愿吧,但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相信科学?但我不相信医院;相信医院?但我不相信医生……噢,太希奇了,好一个“特色”——伴我终生,伴我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