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

天天我都要在那个时点上醒来,我知道,我比鸟儿,比葱茏的树木醒得都晚。那些可爱的鸟儿,它们一醒来就要歌唱,简直不愿作片刻的停留。有一回,我忽然从梦中醒来,窗外一片静寂,忽然就听到一声鸟叫,那一定是这一天的第一声鸟叫,仿佛是宣告一天的开始,具有宣言一样的气力,很快,群鸟和唱,窗外热闹得像个集市。
那次之后,我忽然觉得,一个人在醒来的时候一定要为自己做件事情,赎回自己,在过往的夜里,由于那个夜太深太沉,那个黑悠悠的我的灵魂完全地坠进一个幽暗的深渊里,它没有方向,它在翱翔,它想捉住什么,想托付,想发出叹息和哭声,可它的世界在变形,且深不见底,找不到立足的地方,一整夜里,那个孤单的灵魂都为另一个世界的气力所占有。一个黑夜,总是折磨得它很累很累。
一个人独安闲那儿的时候,仿佛有一个“自己”存在。
“自己”?在哪儿?
在公园里,在月下,在最喜欢的书页里,在一朵花蕊里,在街头行乞卖艺的琴声中……一个人在梦中有一个“自己”,醒往返忆,那个梦似有似无,那个“自己”也就似有似无了。
“自己”是那样地渺小,一个东西小到一定的程度,便也失往了美,失往了生动,就像个矮的女人失往线条。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人只有与世界一致,然后才能与自己一致。
天啊,这句话为人制定了怎样一个标准啊。
瞧这个世界,瞧这个世界呀,你如何地与它一致。
起先,我和我的朋友一致,后来,我不能够。
起先我与我的妻子一致,后来,我不能够。
起先我与我的家人一致,后来,我不能够。
我与单位领导,同事越来越不能够一致,渐行渐远,我想刹住不断打滑的车轮,但我的气力呢?我那个“自己”呢?实际上每每在这个时候,我那个“自己”就出现了,他说:不能够,不可以,不行,不!
看来,我注定要失往“自己”。
一个人假如失往了自己,那么他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
于是,我十分地害怕。
夜里醒来,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空中,我想捉住什么。
花儿在夜里是没有色彩的,天啊,没有色彩的花儿是个什么样子?
“自己”分明在夜的深处,像一朵需要光明的花。
那个“自己”曾经敞开胸怀往面对大海面对长江面对太阳。
像个哲学家,喜欢将往事像橄榄一样地反复咀嚼。
像一个深闺女人,幽怨而缠绵。
像一片飘落的树叶,代表了一棵树和一个季节。
像是自己的敌人,经常持矛而立,敌视自己,讥笑自己。
茶越喝越浓,以至于成为一个嗜好,想让自己活得好一些,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享受,为什么不?别人都吸烟,自己为什么不抽?为什么样听那些狗屁的卫生常识?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常识,就是让自己存在,那个自己实在很轻易存在,又很轻易消失。端一壶茶,夹一支烟,那个自己就存在了。
据说外国人把狗奉为神明一般,由于狗活比那个“自己”安闲。
人最可卑的是把自己活没了,彻底丢失了,找不回来了。
那个自己存活在记忆里了。
因此,晨曦中醒来的我,不能发出像鸟儿那般的叫唱,我不能,也从来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唱过,大概这是人和鸟儿之不同处。
童年时的我,只要醒来,那个灵魂就会自然地回到我的手心,回到我的心窝和躯壳,可现在的我,那个可怜的灵魂啊,一旦坠进夜幕,就懒得再回来,它甚至喜欢了那种逃逸,喜欢那样的翱翔,喜欢夜的湿润和深沉,喜欢那种无言的胡乱状态,喜欢变无形为有形,在夜里,我的灵并属于自己。
当我醒来,我能清楚地感到我灵的叛逆和逃逸,我必须要做一件工作,向着晨曦,赎回自己。
“回来吧……。”
“回来……。”我曾向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招魂一样地呼喊,我知道,那是喊我自己。
“回来吧……”
“回来……”
我看到了红红的地平线,看到一个高高的突出,然后看到一轮赤红的太阳。
“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我说。
“你胡说什么呀,天都亮了,你还在说梦话。”妻子在一边抱怨我吵醒了她。
我于是把自己向被窝里缩了缩。
那个被窝真深,像个深渊一样接纳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