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秦淮河

盛唐时,文人墨客集散于茶馆酒肆,一如李白,长安市中酒家眠,何等风骚超迈,实在,那哥儿那会儿忘情享受的是酒与女人。这两样好东西,天底下男人都会享用,只是更多的古板男人把这一切躲在深宅后宫,秘不示人,什么时候将那载着美酒女人的车马在市中招摇,让天下看客垂涎,文人们终于在一条叫秦淮的河边干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有文人才得这份德性,你不是文人,你只能看河看船看灯兴叹。
自有了秦淮,天下文人猛的知道将诗与酒,与女人,与琴,与风月联系起来,且用一船载着,让那船行走起来,那船行走在水里,实际是行走于市井,行走于万丈红尘之中,有声有色,招摇过市。
李白曾携妓来过金陵,那个时候,秦淮还不是这个样子,天下才子还不是这个德性,李白若知道三百年后河水如此,他会再活一世的,一定会的,金陵的秦淮继续的全然是李白那种豪迈飞扬的气势吧。
抑或也不全然是,那个李白着实风骚,对待女子,缺的却是一颗痴怨恒心,这哥儿几杯酒下肚,把一生一世的香艳事情都丢到后往了,此哥儿真要遇上情种李香君,该喝什么酒,唱什么诗,作何种应对,怕是无论怎样做,都有点猪八戒背媳妇味道。
倒是曹雪芹将他小说的人物安排在这十里秦淮的烟花温柔之乡,黛玉是李香君一样的女子,还有那多情种子宝玉,十里秦淮,才是宝玉黛玉的风月场。他们可曾登上烟花楼船,畅游十里秦淮,没有,为什么?由于命运。命运是个极其残酷的东西。可惜那一腔痴怨,深锁红楼,直到香消玉殒,千灯散尽。
我活过四十终于明白,命运这东西,极残酷,除了宝黛,那些登上烟花楼船的公子哥儿,有几个成就了恩爱姻缘?中国文人特轻易受到那个叫命运的东西的伤害,那高吟低唱的是忧怨,纠结,是天下的痴男怨女不尽的怨声,是这怨声延续了中华的文脉,在这一片浆声怨声里,那些才子们找到对命运的那种超感觉的体验。
历朝历代,文人们无论自得失意都要找到一种种超感觉体验。超然物外的庄子在逍远游中找到了,才高八斗的曹植在洛水河边找到了,竹林七贤在山野之中找到了,诗仙李白在同醉一地的胡姬身边找到了。
后来的文人一定受到曹植洛水的启发,文意飞扬幽梦萦回的的故事,一定要离不开水,离不开河。洛水神异,成就了曹夫子的美丽文章,然曹夫子一生坎坷,有李白的风骚,却无半李白那哥儿的快活。
如何寻得一条泛着文章诗藻的河,泛着酒水胭脂的河,从此,天下才子们放开手脚,在天下寻找,终于,在温柔富贵乡的金陵找到了这样一条河,烟花十里,酒香十里。你若是文人,带着银子,带着满腹的美丽文章,一腔的放浪豪情,你来到这里,便象一个朝圣者来到圣地。当然,来这里并不为朝圣,而是干那哥儿李白曾经干下的酒与女人的繁华勾当。楼船载着诗酒,载着香艳女子,载着琴声歌声,招摇过市,让飞花一样的诗文伴着酒香洒向春城。中国文人终于在此找到了一种温情陌陌,又神采飞扬的超体验感觉。
可怜宝黛二人,他们可能不只一次登上红楼,伸脖子伸脸作一个垂涎看客。那时的宝黛是否明白,这原本是一条自得与失意者共同经营的一条河。
由于居屋在此,天天晚上可来此一游,今夜我一人来到秦淮河边,走不几步,就看到在不远的地方有几条旅游公司的游船,船上雕梁画栋,灯红酒绿。二十年前,你与她曾登游船,十里秦淮,十里珠帘,由于有她,哪一处不生出万种风情,千般生机,如今与她天各一方,这是命运。既然命运让你一人的背影游走于秦淮河边,既然命运又不让你如李白那样的放浪形骸,那么你就只能这样一个人,面对一河的烟水以及水中的雾烟,作万般的叹息。
浆声灯影,永远传达着人世命运的曲折循环。
今夜,我的灵魂,久久地伫立于秦淮河边,它在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