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韵依依——老屋的楔子

怀乡
七尽
空阶残月花随影,
晓露冷山桥自横。
莫叫故乡长惦记,
还来村畔听蝉声。
——写于耒城蜗居2010年秋
我虽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但究竟离开家乡在城里工作生活已是经年,家乡似乎成了珍贵的记忆,在心间沉淀起一份过往所没有的对她的情感。间或回一次乡,竟有了“露从今夜起,月是故乡明”的亲切和美丽。譬如故乡的老屋,譬如故乡的小桥流水,譬如故乡的亲人……。故乡的老屋,过往天天在她的怀里呼吸时,总觉得局狭压闷,总想有一日该好好改造她,使她面貌一新,然而现在却于亲切之下倍觉应好好保存她的原滋原味原韵原色了,即便见她日益不断地在苍老下往,但她有如老母的斑斑鬓发够我心中熨帖的;故乡的小桥流水,让我常在梦里枕着甜甜的山,甜甜的水,甜甜的露和风,甜甜的云和月,听溪声细吟轻拨,软语呢喃,贴着我的湾村娓娓流下潇湘往;故乡的亲人,质朴品良,劳苦顽强,是我生命的源泉,是我知己的产房,从我降生的那天起,父母翁叔、兄弟姐妹、妯娌姑嫂,便携握我的小手,走在牧回的田埂上,走在村巷的石板路上……
1、老屋的楔子
一栋老屋十来间,最先映进我眼帘的竟是墙壁上的至今保存下来的一支支小小竹楔子,竹楔子算是二伯留下给我们的“遗产”了。父亲四兄弟,大伯、父亲、满叔都高高大大,唯独二伯是个小老头,也是父亲四兄弟中最具风趣的小老头。听老辈们(包括二伯娘)说,二伯年轻时颇不学好,嗜赌成瘾,吊儿郎当,不理家政。但到中年之后,他竟奇迹般的改邪回正,且改得非常的彻底,不止是再不沾赌博之边还特别的勤快和顾家了。用人们的话说,“你二伯呀,一天十二个时辰里除了夜里合眼睡觉歇息之外,便总要抓件事做,窸窸窣窣地总听得他不在做这就在做那”。的确如此,原本不会做竹篾活的二伯,居然自学成才,后来斗笠、箢箕、箩筐、提篮等等粗细篾活竟样样做得成且做得好,逢圩日挑了赶集往卖,买的人夸他一声“黄师傅的东西蛮不错”,他便“呵呵呵”的一个欢喜劲。春草葱葳时,是割青草缴给生产队下田作叶肥挣工分的好时令,二伯天天清早上山割一担青草;冬闲时,别人家大大小小都围着火炉烘手聊天,他却闲不住,经常一把锄头偷偷垦荒开地,搞点小自由种菜什么的。秋后,一般人家没啥鲜活菜蔬,他却能从地里拎个秋南瓜或一手秋豆角进屋,“嘿嘿嘿”地朝二伯娘及一家人炫耀他的功劳。不过冬日里,二伯大多的时间是在我们这老屋的院子中间做他的竹篾活。屋外撒着雨,下着雪,院子里冷冰冰的,他却不怕冷,一条粗糙的老板凳,一把篾刀,破竹、撕篾,成天编呀织的。在他的影响下,我也随着他学起竹篾活来。他手把手地教我:撕篾时左手要捏紧篾片,右手上的篾刀要紧随着左手追进。否则,不仅篾撕得会不匀,弄不好还会割伤自己的手;编织箩筐和篮子,最要紧的是四个底角要方方正正,否则织出来的筐和篮就没个好正形。我织的箩筐或篮子经常是形样不规整,十个筐儿十个样,他便说笑话:“要得要得,胖人用胖筐,瘦人用瘦筐,别说不像样,织成就好筐!”老了的二伯爱唠叨,爱讲古,爱打字谜说笑话,什么“一字两笔,颜渊问孔子,孔子曰:是也非也,直在其中也”,“丁字头上四点,请你猜请你想,猜不出来是蠢宝”之类举不胜举,经常蒙得我摸不着头脑,然后他便哈哈大笑,说:“亏你还算个读书人!告诉你吧,第一个是个‘乜’字,第二个不是字,是个打草鞋的耙子!”
我们这一栋老屋房前屋后的墙上,好端真个白粉壁面,左一个右一个,上一个下一个,长一个短一个,大一个小一个,二伯到处都要钉上竹楔子,星罗棋布。恼得二伯母也要狠狠骂他:“你个老不死的,好好的粉壁墙,你钉咯多的楔子戳你脑壳呀!”然而他却不恼不愠,嘻嘻的不紧不慢地回二伯母道:“方便你们挂东西啰。”我们也说他:“哪有咯多东西挂呀?”他却说:“我一家你一家,你细婶一家,一栋屋里一二十口人咧!”我们又说:“那也冒咯多挂呢!”他还是固执己见:“挂挂好,挂起来不占地。”二伯母没了奈何,便背后唆使我们说:“老不死,你们别听他,他前面钉你们就后面拔!”
二伯是七十岁上辞世的,大致就在他尚未病重之前,有一天他见到我家堂屋里墙上挂筷子筐的楔子松动了,一个劲的指责我:“嗬嗬,嘴巴没长毛,做事就不牢。看你粗心的,咯楔子松了都不晓得钉紧!”说罢,他立马回他屋里,拿来一块竹片,用他那把用了半辈子的篾刀削一个光溜溜的小楔子,重新把我家的这个筷筐钉上固定好。这或许就是二伯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然而当时我并不以为然。
现在,父辈们一个个或先或后的辞世都走了,而属于他们儿女的我们这一辈人也一个个逐渐跨进了老年行列,更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尽皆或先或后的离开了乡下老家进了城。大家都有事业都比较忙,一年中难得回一两次乡下老家,偶回一次,投进祖辈和父辈们给我们留下的这一栋老屋时,我竟一次更比一次倍感老屋的亲切了,甚觉过往太漠视老辈对我们的关切,甚觉太愧对老辈而内疚。譬如就说见到至今保存在老屋墙上二伯生前所钉的一个个竹楔子,已不再觉得二伯的劳心劳力是多余。二伯的勤快、善良和风趣,他那小老头的音容笑貌让我记忆犹新,倍感亲切。
二伯的竹楔子故在,我们的老屋故在,只是我们已不再长住了,空落落的一栋老屋立在村墟的风烛中,伴着寂寥山林渐老,听着溪声吟唱远往,在这本该无忧的时代中,却让我顾盼岁月流泻。
2008年8月20日写于乡下老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