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虫喜欢往老家诸暨，固然现在草塔镇已经成为一个产业化的镇子，机器的轰叫声昼夜不尽，菜虫还是喜欢往。至少那里有田野、河流、小溪。过年时我成天带菜虫在田野里转悠，看到荸荠田，就拿棍子跟菜虫一起掘荸荠，末了，取出打火机，点燃早经枯萎干燥的荸荠茎秆，风助火势，整口田烧起来，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蔚为壮观。菜虫第一次看到可以这样烧火，惊奇且狂喜。但还是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草都烧掉啊。在菜虫看来，所有绿色的非乔木类植物，都是草。
　　
　　菜虫喜欢往诸暨，不肯回绍兴。他跟我说：菜虫是诸暨人，爸爸是绍兴人。言下之意就是，菜虫可以不回绍兴上学而一直呆在乡下，而爸爸则必须回绍兴来上班。这样，就更没人管他了。我很兴奋菜虫能够喜欢乡下的老家，他对这个爷爷奶奶为之付出青春年华和父亲身小生长，并在身上刻下深刻烙印的地方的喜欢，使我很满足，由于每个小孩都有来历，菜虫和虫爸一样，也是从这片土地上来的。
　　
　　当然，也许等他成为一个青年，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欢草塔。由于他生命中的预备时期，主要在绍兴这个小城市。绍兴是一座市井的，然而又有深厚文化积淀的城市。这里有安静的河流，如丝绦般下垂的柳枝，石板路上曾经留下蔡元培、秋瑾、鲁迅等乡贤足迹。我乐意菜虫身上刻下这座城市的印记，就像我身上带着草塔这个江南小镇的印记。自小，从我耳闻目睹、耳濡目染父辈的努力，他们身上有典型的浙江人的聪明和勤劳，那种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卓尽努力，长使我感佩有加。而绍兴，这座改变了中国近代历史走向的城市，这些先贤的事迹不光是我们后人的骄傲，更是勇气、气力、聪明的源泉。当你在一地居处的时间越长，你越了解这个地域的特质，你就越是会有深切的感动。我希看将来菜虫能以这座城市为骄傲，并从这座城市汲取勇气、气力和聪明，活得堂堂正正。所以，我乐意菜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浙江人，希看这个地方的文化气质熏陶他，由于这个地方性格中的随和与骨子里的硬气，是保证一个人尊严生活的重要品质。
　　
　　我这么理解孩子的童年，期许孩子的未来，一则是阅读学习所得，一则，是我成长的经验。一个人在大地上只有一生，不可复制，不可逆转。而你究竟以怎样的态度度过这一生，实在，在你获得独立的理性之前，就基本奠定了。即是说，童蒙时期的重要性，甚至超过现在我们已经熟悉到的重要性。反过来，我们看到很多成年人情感与生活中的病态，可能，病理在童蒙时代就种下了。因而，每次跟菜虫在一起，散步或者玩耍，我都很感动，由于这个在我潜移默化影响之下的小孩，他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有意无意的塑造。从这个意义上讲，教育便是一件关乎生命的重要工程，基于日常生活之上，而又有神圣性的一面。有研究表明，一个孩子，3周岁之前能够和母亲长时间在一起，他将来幸福感、创造力，都会高于那些不能长期跟母亲在一起的孩子。很简单，由于这段时间，母爱是无法取代的，具有唯一重要性的情感。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又会有不同的需求，但不管怎么样，爱与信任，是变动不居的首要需求。
　　
　　初为人父，我已经33岁了，在国内，这不算一个年轻的父亲。但我很庆幸，由于这个时候，我的处事能力，基本上能跟我的思考到达同一个水平线上。面对菜虫的到来，尽管手忙脚乱，但回根到底还是能坦然面对，并欣然学习一个父亲的崭新角色。所以，菜虫的来到，进一步促使我离别童蒙时代，朝一个有理性的成年人进化。我所谓的成年人，并非所谓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更多是指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并能以积极的态度往承担和履行。事实上，很长时间以来在承担责任上，我都是不够的，躲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企图跟世俗生活隔尽。但现在看，我也不以为我拥有的是一个失败的人生。在世俗的眼光看来，我没有财，也没有名，传统中国有句俗话，叫做“五子登科”，我以为这是最庸俗的一句成语，似乎衡量一个人的人生唯一的标尺便是物质。那么，其他的呢？由于人生是有长度的，又是有尽头的，所以，做那些自己喜欢的、可贵的事情才显得更为重要。我的这些理解，也许会影响到菜虫，而我拥有这些理解，一部分来自成年后自己的思考阅读，一部分，可能便是童年时代以来父母的言传身教。
　　
　　记忆中我的父母并没有对我多少谆谆教诲。在我像菜虫这般大，乃至更大的时候，父母被生活的重压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并无多大闲暇来重视我的教育，而我要是万幸继续了一星半点父母身上的那些勤劳、自立、重视尊严的优秀品质，并非来自他们的谆谆教诲，而更多来自他们的身体力行。因而，我的童年，尽管是一个物质匮乏的童年，但长辈之爱并不匮乏。这种爱的充盈，使我回想起童年时，内心布满了甜蜜与感伤。
　　
　　菜虫喜欢的，为之流连忘返的草塔镇，在30年前，并不是现在我们看到的产业化小镇，而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乡村。小溪清澈见底，水草依依，令我想起《诗经》中“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的名句。2000多年前的诗人为什么用“流”字，由于这些水草碧绿泛着油光，随着溪流缓缓摇摆，在我创世来到这里之前，到我成年离开这里之后，水草依旧左右流之。池塘波光粼粼，夏日的午后，孩子们在这里嬉水，一个猛子扎下往，在水底睁开眼睛，眼前便有各种鱼类游过。我们潜水到池塘的另一端，在南瓜棚边的石板上驻足休息，远看远方，那个尚未向我们展开的世界。不远的前方，不到20华里，是本地的最高峰——前大山，前大山的脚下，有一条清澈的河流，叫做“前大溪滩”。正如你现在能够想到的，在相反的方向，不远处那座山峰，叫做“后大山”，而山下一条更大的河流，叫做“后大溪滩”。镇子便被这样一组山脉与河流环绕。而我总是惊奇于镇民们对这些山脉与河流的草率命名，直到我读了《百年孤独》，才恍然大悟：这是一个新兴的小镇，就像马贡多，这个地方新得还有很多事物来不及命名。而这片被草率命名的土地，便是我童年时全部的世界，我们悠游度日，缓慢成长，与世无争，恍如一个世外桃源。之所以与世无争，是由于我们在父母长辈的庇护之下。与世界拼斗讨生活，是他们的事情，他们的艰辛劳苦，才给了我们这些孩子庇护之下的足够的自由。
　　
　　这个漫长的预备时期，也正是我们这一代孩子的起跑线。不过，我们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马拉松，而是一次出色的、百花齐放的群体表演。我们在未来的人生中，秀出的不是单一的赛跑，而是丰富多彩的万花筒式的美美人生。我们这群当年年龄相仿的孩子，现在都已经年近40，生活轨迹各异，但生活，不正是靠个人往创造的吗？意义，亦由你的创造所赋予。有一位叫辉的同学，他曾经跟我好到秤不离砣，后来，由于他母亲是上海知青，落实政策回了上海，成为轻工模范，甚至多次赴日本参与技术比武。那位姓朱的同学在学术上最有建树，最近我买到了他翻译的一本赛义德的著作。赵同学成为了当地着名的企业家和富豪。还有更多的同龄人，他们似乎过着平凡的、波涛不惊的生活，但善良、自立、尊严，是他们的底线。我呢，则每每在深夜的绍兴，在菜虫进进梦乡之后，久久耽于幻想之中，用键盘敲击文字。所谓“同学少年都不贱”，贱与贵，辱与荣，实在更多取决于你的人生态度，以及自我评价。唯一值得遗憾的是那位叫高年的同学，他跟我同岁，却由于家庭的因素，于前年的一个夜晚，架私人车来到一个水库边上，自缢身亡。
　　
　　菜虫喜欢的草塔已经不是我当年悠游成长的草塔。但菜虫会有自己的人生。正如我前文描述的，菜虫将会在这个同样秀丽的小城市绍兴长大，田园牧歌已然不再，电脑时代以超越我们预计的快速冲击他的世界。但我们创造自由童年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这是菜虫的起跑线。当然，现在看来，菜虫的出发点诚然更高了，似乎竞争也更激烈了。而我全不这么看。正如世界上没有两片同样的树叶，世界上也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孩。这种构成他们的区分的特质，也许就是他们的天才之所在。很久之前，我第一次听到“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一时惶然无措。由于，在我的童蒙时代，除了父母给予的爱与保卫的自由，一无所有。而我现在的理解则是，为什么非逼得小孩往赛跑呢，你的小孩自有其特质，或许是跳绳，或许是游泳，或许是画画，或许就是成天的耽于空想。也许，对于菜虫，我最好的策略还是，像我的父母的曾经给予我的那样，将最多的爱，和最大的信任给予他，并在他成人之前，在他拥有把握世界的能力之前，保卫他成长的自由，以便于他在自主选择之前，有充分的时间预备和考量。
　　
　　没有比“不要输在起跑线上”更庸俗的中国式励志的话语了。它无缘无故将人生看成一场殊死搏斗，似乎成功者只有一个，除此以外的人生都是失败的。这句话跟“五子登科”在同一个序列里，可能就是由于将目标设定在了五子登科，因而在追求这唯一目标的道路上，尽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可是，人生的丰富性何在？人的神圣性何在？即便追求金钱物质在这个时代不是一件被鄙视的事情，但金钱的关键不在于金钱就是目的本身，而在于金钱是衡量你做出的贡献的标尺之一。又则，只有你拥有超越物质的能力，金钱才会在你手中发挥惊人的能量。就像比尔盖茨做到的那样。
　　
　　今晚，我在书房敲打键盘，菜虫偶感小恙，他在发热，热度升了又退，退了又升。我与虫妈都很心疼，但我们并不担忧。由于生病就像他将来生命中必然要碰到的挫折那样，是属于他个人的，这是他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只能关心他，帮助他，而克服病痛，则需要他自己的意志力与抵抗力。现在的小病如此，将来的人生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