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原乡

十几年来,我将对一个地方的感情以及曾经在他它怀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压缩成一个卷轴似的梦,随身携带,以供夜深人静、独对枯灯、细数寂寞时慢慢品味,然后寻找一些灵感、一点动力,亦或是一份淡定、安宁的心境。十几年来,它跟随我走过贫苦,走过繁华,走过山地平原,再一路从江北走到海滨。它在我心底最深处为我安置了一份踏实厚重的感觉,使得我踏出的每一步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不过,我早已忘记上次展开它是在什么时候了。今晚,当我再次捧起它时,才发现它已被岁月的凝脂包裹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而它则幻化成一座坐落于群山之间的小园。我清楚地看到里面有架挂在树上的简陋秋千,还有碧如宝玉的蓝天上活动的朵朵白云,只是,我的指尖却再也触不到它的一丝一毫。
我将它托于手掌,攥紧,然后低头闭上眼贴近胸怀。我故作虔诚地默默祈祷、希冀,以求得到上天的怜悯,赐我以类似通灵的某种特殊能力,凭此我可以在意识清醒下让灵魂脱离肉体往寻着一条通进其中的神秘道路。然而,奇迹并未如我所想般地发生,我始终聆听不到那个世界的召唤,甚至连它上空经年不息的风声。原来,我只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得在我所幻想的情景中徘徊、消磨。这是懦弱的可怜虫最常用的精神胜利法!
假若这世上真的存在神灵,那么在他们眼前,你的虚伪、造作则永远无法奏效,相反,你还会为自己的丑陋行为、假情假意感到难堪,你想狠狠地唾弃自己,甚至想抽自己一巴掌,但你也不会那么做,由于这整个心理过程除了你所祈求的神,也就只有你自己知道,而祈求神的人在顺境时往往又是不相信神的,他们戴着高尚的科学的面具傲视众生,宣扬真理,在众人眼前要保持永远的纯洁形象。
神灵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没能满足我的愿看,一番自我鄙视加自我认同后,我从诸多记忆碎片中整理出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场景,发现之余,我也终于意识到那小园不是幻境,而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是我梦里梦外念念不忘的原乡。
碎片确实很零碎,实在玩不了拼图,我便粗粗地用针将其一片片地穿起来,打算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于是孟夏之夜正深时,我开始用思绪串起珠子……
澄澈干净的泛着空灵蓝色的天空,明亮灿烂的刺眼金色的阳光,黑瓦黄墙的镶着木格子小窗的土坯旧房,宽广的坚实平整的稻场,巨大的供牲口饮水的水缸……中午,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忽地屋后的竹林抚摩了山风,蒸熟的稻米的香味在空气中氤氲开来,伴着知了逐渐加强的叫叫,野放在外的鸡开始聚集在稻场上要吃的,黄狗一下子醒来,抖落身上的亮片(那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的光斑)激动地跑向厨房,奶奶拎着一桶猪食向哼哼不停的大肥猪走往,弟弟则抱着碗坐在大杏树下的石碾上扒饭,旁边的秋千,悠闲地随风荡着,我马上就要坐上往……这便是这个时节小园应该会有的样子。
正值农闲时期,稻场下的水田里是一看无际的碧绿,秧苗长势甚好,小叔、姑姑他们在场子上打扑克牌,不时发出一阵阵肆无忌惮的笑声。猛然,天气变脸,竟下起豆大的雨点来,一群人慌忙抬起桌子跑进屋里,有的收衣服,有的爬上屋顶收干菜和豆腐干,有的搜集屋里能装水的容器接在漏雨的地方,一切停当,大家又热闹地玩开了。我和弟弟用自制的鱼竿在水塘里钓鱼,三爷爷笑呵呵地用衣服兜来几个毛桃和杏子放在边上。钓完鱼,我们将小桶里的鱼全部赠与三爷爷,可三爷爷却牵着我们往了厨房。在那儿,他笑呵呵地将这些细长的小猫鱼处理好后下进油锅炸了出来,给我们吃,大花猫闻见寻味而来,于是,我们四个乐呵呵地咀嚼了近一个时辰的香酥小猫鱼。
爸爸妈妈来了,在稻子即将收割的季节,他们要接我往城镇,往更出色的世界里接受新知。我要上学了。奶奶褊着裤腿,光着脚,一手拿着镰刀,一手牵着我从田里上来。他们交谈着,我则悠闲地在秋千上啃着番茄,期间略略听到奶奶说再留几天吧,等孩子吃了新米煮的饭后再走吧……这一年,小叔小姨也随着村里人外出务工。青壮年走得差未几了,村子开始变得冷清,奶奶们便守着冷清寂寞的村子。此后的日子,漫山的杜鹃花、幽香的兰草、金黄的油菜,嫩绿的野菱角,火红的柿子,反刍的黄牛,咯咯叫的母鸡等时不时地跑进我的梦中,甚至还有那我丢失在山上的装野菊花的小筐和小铁锹,被弟弟埋在草垛里忘了取回的鸡蛋。我看到了老猫预知自己死期后在雪地里对着老屋的最后一次回眸,也看到了老屋的墙皮在一块块迅速地脱落,我看到老牛打了个很大的喷嚏,把正在熟睡的黄狗和倚在门边打瞌睡的奶奶给吓了一跳,也看到那天我顶着奶奶为我梳的小辫在爸妈怀里哭闹着和奶奶离别,奶奶眼里含着满满的泪水对我不停地微笑。
又一个春天,恍如一梦,当我梳着马尾挎着小包自持庄重地在路口见到迎接我的奶奶时,才发现曾经我眼里如此高大的奶奶竟比我矮了一头。紧接着映进眼帘的是一看无际的长满杂草的水田,还有一座二层的漂亮小楼。老屋拆了,竹林里堆满了老屋的残砖碎瓦,稻场四周的树丛全部都消失不见。我立即闭上眼努里回想了起来。我的粗壮的大杏树,我的四季常悬的秋千,我那硕果累累的葡萄藤,还有那只开花不结果的桃树,根结很大的梅树,挺立的柿子树、桂树、白果树和油柏,我那甜蜜的可嗅可尝的童年……一切都令我措手不及地离我远往,我看不到丝毫的轨迹。踩着虚软的步子,牢牢攥住奶奶的手,我朝那楼房走往。这是一个可怕的梦,不,或许我以前做的是个美好的梦,不,这前前后后都不是梦,由于我实实在在地握着奶奶的手。这是双怎样的手啊,粗糙得如砂纸一般,表面像黄土高原上一样沟壑纵横,欠杂着无法洗净的岁月的尘土。刹那间,心中的酸楚第一次这么强烈地叩击着我的心门,想要喷涌而出,我强制压抑着它,终极挤出两眼朦胧的雾水。我是个回客,可桃花并没有依旧笑东风。
至此,我的山村被遗忘,我的田野在荒凉,奶奶的行动日益蹒跚,弟弟再也不愿坐在门前的石碾上了。我的挚爱的故乡成了我永远无法回往的原乡。
我一直在想,潜意识里,不知是它拒尽了现在的我,还是我抛弃了曾经的它。显然,它没有选择权,它是无法拒尽我的,但我打死也不会承认我有过抛弃它的动机。可很多东西就这么在念念不忘中走向遗忘,我也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题目,然后扭曲了我与它的时空,在一个渐远的间隔里可看而不可即。或许是我无法接受现在的它吗,还是它的变化已不值得我继续花费精力找寻我的初衷?时代的向前发展是无错的,可我顽固的无停止的恋旧情结又是犯了哪门子事呢?如此这般,难以理清,这是怎样的悲哀与伤痛!
啪的一声,模糊中,一失手,它从指缝滑落,碎成满地的流光溢彩。我确实元神出窍了好久。原来它不是琥珀,而是易碎的琉璃。
再也无法挽回了?是,永远也无法挽回了。但我相信,是原乡,亦是彼岸,终有一天,会有一种回回还愿我最初的感觉。忽然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的一句话:“Get busy living, or get busy dying(要么忙着生,要么忙着死).”人一生的意义也不过如此吧。
倦了,累了,睡了,定上闹钟。
明天生活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