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我感受到一种隐隐的破裂,如同我身体里的某道缺口汩出血流,丝丝连连,酸酸楚楚,咸咸涩涩,撕扯着我沿着他的方向寻找他的位置。
我抬起我的手,我的手皮肤完好地包裹着手指,指尖灵巧地翻动,如十个精灵跳跃曼妙的舞蹈,我的手指还可以自如地弹奏,欲绘出长长的一串字,做一道道线和时空交织。我仍觉哪里在疼痛,牵引着指尖散发到指端,重重地低垂叩响的声音,伴着窗外的雨滴,淅淅沥沥地着落。天空灰蒙,阴云笼罩,似连续晦暗的梅雨的脸,何时迎来花枝俏,阳光躲在云层里,可视的远远无期的灿烂,即使明朝的辉煌,也仅仅是他独自的拥有,而不属于我的阳光。
我垂首俯视我的腿部,我的腿均匀细致,静卧在低处支撑我的身躯,她舒适安详地静默,不曾显露丝毫的不适,我屈膝扭踝,灵活而伸展,脚掌浮在地面随着双腿悠闲地飘游。我仍觉哪里在疼痛,似一叶孤船在苍茫的海面漂移,远处的航标在视线中模糊,汇成一团团海的波涛,迎面如雨的浪涛像瀑布般倾注。
我端坐在椅前,或是仰躺,几近弓字的曲形,我感受到我的背我的腰在艰难地支撑,背上酸酸忍忍的,似一副重锤有力地拍击,我恨不得它就此将我的脊背锤断,那样或许可以舒服些,莫不如让我粉身碎骨,可是我的背仍然艰宛地挺立着,好歹让我感受脊梁的幸福,她用她的酸楚时时提醒我酸性的味道,周身有点凉意的环绕。我欲求一处火炉,热和我的身心,可是火苗只是在脚底幻化,仅仅抵达某个高度后再不会穿越。
沿着我的酸楚的背下行,是我酸痛的腰,她似某个骨节凹凸畸形的状态,我似乎可以见到她很久的疲惫,她低垂弯曲着自己的身形,宛如面色苍白的姑娘,她大汗淋漓喃喃地对我说:“我会尽力坚持,支持你的坐立。”我扭了扭腰肢,她也随我扭了扭,那节突起的骨骼换换方式,又仿佛错位般委曲责备,我直了直腰肢,她窈窕了很多,依旧带着艰酸支持她翘立的臀。
我的臀是最敦实最忠诚的受难者,本以为她是最可默默承受的,却不想在一个这样的长久时刻,她也会轻轻呻吟,她的那副短小而脆弱的尾骨承受着硕大的混身的压力,集中在她那一点并发出几分钟的腾挪,我上上下下地扭转,用我笨拙的迟缓,我不想离开这里,我的回属之地,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脊背,我的腰身,我的臀,我的首,我的上臂,我的前腿,我的胸部,我的肺,我的甲状体,我的肾上腺,我满脑子的神经,和我心旷里的所有思维,都奉献在这里,我仍只觉得我哪里在疼痛,我遍寻了周身,所有可感知触摸的脏器,我渐渐清楚了这疼痛,清楚了她的位置,她隐隐地抽泣在角落里,微微地抖动,一声一声丝丝微微,是酸是咸是苦是涩,她牵伴着我久久地坐立,我要为她鞠躬尽瘁,为我和她的相识,曾经和纪念,未来,在长久的疼痛中获得相思的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