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人，大抵都有捉鱼的经历。在老家生活的18年里，到底捉过多少次鱼，委实记不清了。最早的，可追溯到少年时代。
　　
　　春天，一场大雨，田畈沟渠里，忽然有了哗哗流水声。假如水流源自一口鱼塘，那么，就会有鱼顺流而下，游进沟渠，此时，就可理直气壮地往捉鱼了。鱼在池塘里，谁都不能捉它。彼时，池塘属于生产队。过年前，将塘里的鱼捞出，分给每家每户。在贫穷的岁月里，这是小民在人世的热看。
　　
　　如若那天下过一场大雨，放学回到家里，就会立即放下书包，拿上一口虾囊子（一种用木棍和竹竿做支架的鱼网），到四周的沟渠往捉鱼。虾囊子上有一根竹篙，2－3米长。手握竹篙，将虾囊子按到沟底，然后，把它从此岸慢慢地推向彼岸，抵达后，将其口端出水面，迅速地将其拉回来，并在水里摇一摇，摆一摆，漂洗污泥，再将其拿上岸来，虾囊子中的那些小鱼儿就成了瓮中之鱼。一般都是小鲫鱼，最大的也不过半斤。偶然，也会有鳝鱼或泥鳅。每当看到白晃晃的鱼在虾囊子里摆尾，试图跳跃，心中就无比欢畅。每次捉的鱼不会太多。究竟，生产队不会放任鱼儿都跑掉而不管。但只要往捉鱼了，晚餐桌上总会多一道菜，红烧鱼。有时候也炖鱼汤。味道鲜极了。
　　
　　冬天，也是捉鱼的好时节。天冷，鱼儿们会钻进水底的淤泥里取热，这样，人们同样就可用虾囊子将鱼捉上来。这时节，一般到水港里往捉鱼。
　　
　　一个冬天，也是放学后，和同学一道到水港里捉鱼。彼时，妇女们在水港旁边的田地里劳作，给湖田施肥。母亲也在那儿。我来到水港边，站在堤岸上还看了一看母亲，她对我笑了一笑。
　　
　　是阴天，北风咆哮，气温很低，真冷啊！虾囊子出水后，未几时，网上的水就会变成冰。竹篙上也结一层薄冰。虾囊子里有鱼虾时，将其倒出落在港堤上，如若拾拣慢一点，鱼虾就变硬了，它们已冻僵。我的手也冻僵了，有如针刺一样的痛。刚开始，感觉太冷，想放弃捉鱼，回家往煮饭，这样，能顺便取热。但一想到母亲也在刺骨的冷风中劳作，就坚持下来了。想多捉些鱼，让母亲兴奋，也算是对她冒着严冷劳作，争工分养育我们兄弟姐妹的一种报答。因此，虽说身冷，心却是热的。
　　
　　十三岁那年，冬天，家乡的塌西湖，几乎没有了水。因天旱，三个多月未落一滴雨。湖里的鱼，都聚集到湖中心。左邻右舍的男人们都捉了好多鱼回来。父亲往外乡一所中学教书，母亲是女人，又年纪偏大，且个子小，不宜往捉鱼。姐姐年方十八，正是爱美的时候，又怕冷，也不愿往捉鱼。弟弟们还很小，又无能为力。眼看着要失往一次极好的捉鱼机会，但我不愿放弃，自告奋勇地对母亲说，姐姐不往我往！起初，母亲和姐姐都不同意，嫌我太小（正上小学五年级），但见我态度果断，也就不再反对。
　　
　　尾月13日那天（后来母亲告诉我的），天蒙蒙亮就起了床。吃过早饭，带上捉鱼工具，一截木头和一段麻绳，在姐姐和母亲的陪同下出了家门。木头约有半米长，一端有一口钉子，用于捉鱼。麻绳一米左右，一头绑着一根小木棒，另一头系着一口大铁针，用于串鱼。
　　
　　走到湖边，我脱掉鞋袜和棉裤，递给姐姐和母亲，卷起单裤裤脚，在她们爱怜的目光注视下，和其他人（大多是男人）一道，走进湖里的淤泥中……
　　
　　隆冬尾月，冷风凛冽。人，冻得直打哆嗦，冷得锥心刺骨啊！但是，为了心中的目标——鱼，并没有退缩。由于淤泥很深，我人小，腿短，双腿深深陷进淤泥。乍一看，好似坐在淤泥上。行动艰难，速度相当缓慢，十多里的淤泥路，大概走了三个多钟头，才走到湖中心。见到了各种鱼，有鲤鱼，菜鱼（学名为乌鱼），青鱼，草鱼，翘嘴鲌鱼，鳊鱼等。
　　
　　一看到那些鱼，我就惊呆了，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多的鱼啊！当时，湖中心仅有浅浅的一层水，那些鱼已然露出水面。放眼看往，白花花的一片。鱼儿们在那儿往来穿梭（没有水供它们自由游曳），在阳光照耀下，银光铮亮，宛如一条条会走的银子，可人极了。我站在鱼群里，一动不动，其他的人都在忙碌着捉鱼。
　　
　　一位邻居见了我，说，菊先，你怎么来了？这哪是孩子来的地方，快回往！
　　
　　我嗯了一声，并立即明白过来，这里的鱼是捉不尽的。假如贪婪，捉很多鱼，可能就回不到岸边了。因此，我旋即做出决定，要尽快离开这里。我要回家。所以，站在那儿，抓着木棍无钉子的那一端，向身后高高地扬起，再迅速地向鱼重重地砸下往，木头上的钉子就钻进鱼的体内，然后，用手掰开鱼腮，将麻绳上的大铁针从腮穿过嘴往，把鱼串到麻绳上。
　　
　　到底要捉多少鱼，颇费了一番心思。思来想往，以为一人一条最好。当时家中7口人，所以，捉了7条鱼就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了湖中心，和那些可人的鱼儿们。与我同时到达湖中心的那些成年人还在继续捉鱼。我捉鱼时，也不是仅选大鱼，只有一条菜鱼，稍大一点，重约四五斤。
　　
　　从湖中心返回时，由于体力已消耗殆尽，又饥冷交迫，手中还拖着7条鱼，尽管原路返回，也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太阳只有二竿高的时候，才抵达岸边。
　　
　　不幸的是，一上岸，公社派来的执勤职员就没收了我们的鱼。塌西湖当时是公社的财产，由于公社干部知晓昨天已有村民捉鱼的事，所以，今天，他们就守在湖边，等着我们上岸。不过，他们还有一点人性，答应每人带一条鱼回家。虽说鱼不大，但辛劳了一天，总算弄了一碗菜。（现在想来，他们没收的那些鱼，不知往了何处）。
　　
　　那天，捉鱼的人中，我是最小的，又是一个女生，执勤职员动了恻隐之心，让我多带一条鱼回家，除一条不太大的鲤鱼外，还将那条大的菜鱼也带回了家。
　　
　　那一年大旱，由于太冷，往塌西湖里捉鱼的人，有的还冻死了。冻死的人，捉了很多的鱼，有大几十甚至上百斤。由于饥冷交迫，体力不支，返回途中，他们还没有走完那段淤泥路程，就走完了自己的生命历程。等到人们找到他们时，他们都睡在淤泥里，已然变成僵尸。令人惋惜！
　　
　　后来，与家人谈起这次捉鱼的经历，感慨地说，幸亏我不贪婪呀！否则，你们等着的也是一具僵尸啊！家人听了，笑一笑，说，菊先，现在，假如冬天塌西湖又干了，你还会不会往捉鱼？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会！尽对不会！现在，即使那里有黄金，我也不会往！
　　
　　年龄的增长，岁月的浸润，让我懂得，人应该向那个在菩提树下苦思冥想七七四十九天的智者学习，要学会舍弃。舍弃是一种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