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不动一脉深情

夜深深,窗外古树低语,树叶滑落小池,绿苔暗侵台阶,夜鸟梦呓巢***,老树凝思深夜的蕴藉,时间逝往敲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一抬眼,参天古树的缝隙间晃出清冷的月亮,小小一弯冷月,朦朦胧胧。凄淡的月光从窗帘间泻进来。倚一户的孤寂,记忆的落花片片飞舞,只为拾捡那散满一目的忧伤。恒常涌现午夜梦回时的湿润,仿佛有柔绒般的热和,也颇为苍凉……
时间把一切都梭织成过往,无论是高歌或是低吟,醒或梦之间,记忆如水墨,淋漓挥洒幻化成一片苍苔,已无由往追询它的意义了,唯一能握住的,只有那一把湿润吧?
梦里晃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枯黄、愁云密布。佝偻着矮小瘦弱的身躯,蹒跚着走在凄淡的风雨里。忽然,一辆卡车急驶而来,老人浑然不觉。她的嗓子艰难得吐不出气来,心跳仿佛在那瞬间停止,眼睁睁地看着……三米、二米、一米……她痛苦地闭眼……万籁俱寂,缓缓地睁开眼睛,卡车安稳地停在半米外的地方。颤颤巍巍地,老人慢慢地穿过狭窄地马路。她的心跳一拍一拍地恢复,眼泪却终于止不住地奔涌。
同样是这张脸,堆着讨好地笑脸,“好吃吧,多吃点。”低哑地声音从苍老的脸上散开。她看着皮包骨头的老人,再回看桌上肉香飘溢的饭菜,什么也说不出来。埋头吃着饭,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在白色的米饭上,也融进氤氲的热气里。吃过饭,迅速收拾书包,她头也不回地登上校车,反光镜里印着一个孤独寂寞的背影,怔怔地看着车尾飞扬的尘土。她使劲地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张脸凝止在一个多风雨的冬天,黑漆的棺木,贴着红红的“寿”字。棺材里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惨白的脸上,暗红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凸出的眼珠盯着上方,怎么也不能使之合上。破旧的小屋热闹起来,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几个挺着滚圆的大肚子的中年人穿着灰扑扑的大褂,慵懒地吹着唢呐。她一身白色的丧服,捧着黑花镶边的相框走在送葬队伍里,任由祭司拉扯着跪下、磕头、烧纸。一路上,她没有哭。
晚上人都走了,小屋空荡荡地安静下来。嗡嗡的唢呐声似乎还在耳边,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紧盯着屋顶上漏光的瓦,一瞬也不移开。梦、这只是一个梦。她低喃……
今夜的月色分外清幽,透过凄冷的月光,远看故乡。她看到阴森的山岭上一座馒头样的土堆,一如从前的孤独寂寞。几个破败的花圈东倒西歪地插在四周的土里。依稀中,她看到了那张枯黄、布满沟壑的脸,只是这次,微微地浮上一丝微笑。也许,一切都解脱了吧。
她闭紧眼,将温热的湿润吞进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