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

往年的初冬,随着南飞的燕子,我踏上了南往的列车,开始我的江西、湖南之行。列车在沉沉的夜幕中穿行,大约在十点半左右,卧展车厢的灯已熄灭了,此时列车在野外临时停靠,没有车轮有节奏的轰响,车厢顿然安静了很多。我此时也没有倦意,百无聊赖的站在车厢的吸烟处,透过窗,野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北风呜咽的声音,不循分地挤进缝隙,让人感到陡峭的冷意。忽然闻声大雁的叫啼声,嘹唳悠长的尾音也夹杂着回响,许久才消散在夜幕里。是孤雁吗,“秋雁多夜飞,前群后孤来”。我孤身初次到江南,心里难免有些惴惴和茫然。是啊,“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列车驶过长江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南昌站,一下火车,我也领教了南方的冬:天阴沉沉的,觉得很矮,仿佛灰蒙蒙的云层伸手可触得到。我原以为南方是不冷的,究竟此时南昌气温8°c,可是我仍觉得比北方-3°还要冷。南方的冬天躲在每个罅隙里,屋里比外面好要冷—那是可以冷到骨缝里的无孔不进的冷,南方人叫做“冷”。湿润阴冷的天气已侵***我的身体,同时也侵***了我的情绪,所以我立马就感冒了。行程安排的比较紧,究竟这不是一次旅行,也注定要行色匆匆。此时对于南昌,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名词,不觉得与北方的城市有什么不同。这些年来四处奔波,即使在一个地方待了近两年的时间,也没有好好地游览一番。纵然到过科尔沁大草原、大小兴安岭、长白山、五大连池等多个国家有名的景区,我也慵懒地谢尽经销商的邀请,不是呆在宾馆里,就是上网打发时间。真的我也搞不清这是为什么?我想不可能是性格使然吧。
给好友通了个电话,相互问候了一下。好友得知我往了江西、湖南,便告诉我几个须往的地方:滕王阁、岳阳楼、三清山、龙虎山、衡山、庐山。我告诉她我没有时间,行程太紧了,工作也不答应。好友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我也知道实在也是有时间的,心里始终没有动力,懒得往。实在我觉得自己这几年变了很多,我知道那是长在内心外面的如坚壳般的东西—十几年来日积月累的堆积和沉淀—时而坚硬时而脆弱、时而麻痹时而敏感。但是还有另一种声音,在叫醒我的耳朵,叫我往驱赶那挥之不往慵懒。景是因心而美的,情是由心而生的。也可能由于我始终把自己当做一个匆匆的过客、看客,那干卿何事啊,因而无法融进、也不想融进当地的生活,于是闭上眼睛、捂上耳朵自我封闭起来。我需要听取内心的声音吧,允从它的声音,须先唤醒它。我尝试着,所以写下这些文字。
我尤爱苏东坡的词,就把它下载得手机上,此时坐在601路公交车上读,读到了一篇《定风波》,这里竟有着一段感人故事:苏东坡好友名王巩,受“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至岭南荒僻之地的宾州。当时那里生活条件极为艰苦。王巩有一美妾名叫柔奴,又名点酥,家道中落,沦为歌女,被王巩纳为妾,深得王巩宠爱。王巩沦落时,此女毅然与之同行,往往岭南。不离不弃随之天涯飘零。三年后,王巩获准回京,在家中宴请东坡,点酥出来侑酒,东坡问她岭南生活一定很艰苦吧。点酥笑答:“心安之处随是家”。东坡对她这种危难不弃,贫贱不移的忠贞,还有从容淡定,随遇而安的情怀感动,特为她写下一首《定风波》相赠:”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回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到达昌南客运站的时候,已进夜幕了,雾气越加浓厚起来,路边店展那闪烁的霓虹灯光也模糊得分不清颜色的界限,眼前所看到的仿佛是张巨大的淡灰色的布幕被不时地泼上各色颜料。视线所及之处不过方圆三米,所以急着找居住之所,还好不远就有一个。住下吃过晚饭后,洗刷完毕躺在床上,回想着那句“心安之处随是家”。此时,我也记起有个同事讲了一个故事,让我感慨颇多。他说他大姨,在一九五几年,由于家里困难,便背井离乡,来到内蒙的乌海。固然回过老家几次,但当她谈过自己的百年之后时,她没有落叶回根的想法,她说:“无论人死在那儿,都有黄土埋他。”这何尝不是一种心安呢?!
以前,在为了生活而漂泊的途中,时而走在陌生城市那高楼林立的街上,总会感到迫人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向我扑来,我的呼吸也会沉重了很多。迎面而来璀璨的、迷人的霓虹和怡人的、独占的秀美风景,带给我的并非是赏心悦目的快乐和铭记于心的回忆,而是厚重的茫然和凄然的思绪。内心深深隐躲的孤寂,可能源于在在千里之外的他乡疲惫地拼搏,为了生存,为了责任,为了很多连自己也无法全然明晰的理想与目标。有种看不见却始终尾随的气力推着你主动或更多是无奈被动地前进,让你无法驻足留意那些明媚得可以璀璨心情的异乡风景。大概心事也同漂泊了。所以萎了情绪,更萎了内心。
时至本日,提起笔,把自己对生活的点滴感慨写给自己,也有所感悟:人的一生会有很多变数,也许会居无定所,但总会有一块地方让自己把根扎下来,让自己安然进睡。也许会离开亲人,远在千里之外,相信自己假如活的很快乐、很幸福,亲人即使牵挂也会祝福的。生活之重若举止若轻,则驱之映在内心深处的阴影。唯心坦然、淡定而已,无他“此心安处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