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倪喜欢唱戏，会拉胡琴，登台演出过，那是在抗战时期。少年老倪跟老老倪一路逃难，来到浙江丽水一个镇上。丽水也吃紧，***跟鬼子干仗，死一堆弟兄，惨胜了。当地组织劳军，搭台子唱戏。房东儿子拖老倪往看戏，老倪往了，听得痒痒的。房东儿子鼓动他上往来一段，他握着两拳汗，往了后台。***说好啊，拿一把胡琴过来，老倪拎着上往，走到戏台中间，又被叫下来。***递给他一件军装，说穿军装好看。老倪穿了，是一件上尉制服，挺刮是挺刮，尺码大了些，不碍事。他卷了几下袖子，坐下，头一甩，猛锯胡琴，唱：杀气冲霄，儿郎虎豹，军威浩，地动山摇，要把狼烟扫！
　　
　　老倪过把瘾，也就几分钟，这身军装，却是再也“脱”不下来，不是当时，而是解放后。不管他怎么说，那天看戏的人，只要不死，都可以证实，台上拉琴唱戏那个人是国民党上尉。
　　
　　国民党上尉知道，这种事情，坦白出来，那是死路一条，唯一出路是，照死不说，隐瞒到底。这个人从此谦虚谨慎，一不会拉二胡，二不会唱戏，只会饮酒，每喝必醉，逃过了一关又一关。史无前例的大网张开，众多老师被网住，校园哭声一片，老倪没有被网住，仍然在革命队伍行列，戴着红袖章。这就似乎不对。学校多次外调，查他的题目，教师不够用，抽调学生往。这些个楞头青，不知从何处进手，跑到倪老师家来，叫他提供线索。老倪配合得很，报了一大串人名和地址，哄得小孩子到处乱跑。
　　
　　揪不出来也下放。老倪一家来到姚庄，他在大队小学教书，人称老倪先生。老倪很满足，以为比城里好，教书也卖力。上完学生课，给老师开课，分析“通过，使”等语法错误，听课人呆掉了。公社中学闻讯，气急败坏，赶到姚庄，请老倪先生往中学任教。预备着往报到呢，温都尔汗掉了架飞机，那就听过文件再走。那天，全大队集中在姚庄小学，听大队书记传达中心文件，地富反坏右不给听。书记念571工程纪要，一不小心，读得声情并茂，仿佛立果做报告。读得累了，抬头看，老倪先生在底下，一脸的严重。书记站起身，走到他眼前，耳语几句，老倪先生爬起来，走了。
　　
　　老倪来家就饮酒，然后撒酒疯，不想活了。酒醒之后，写了个交代，装在信封里，封好，叫儿子送到大队。天下着雨，儿子一走一滑，湿鸡似的进门。书记倚在床上吸卷烟，大脚巴朝外。他接过信封，撕开来看，看着笑着，末了，骂了一句：日妈，不就唱个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