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的界限

打电话回家,妈接的电话,免不了的嘘冷问热。末了黯淡的说,你大姑往世了。就在前几天家里,谁也没能往送她,你爸和你三叔要往,小涛和小凯说不让往。从吉林到陕西坐火车得四五天时间,没等到哪儿你大姑已经出殡了......
我木然的听着,最后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电话那边响起了嘟嘟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隔着生死的界限,悲哀和孤独无边无际的袭来,忽然觉得死亡和生命有限的危机感第一次离我这么近,逼迫得我有些喘不过起来。
大姑今年六十五岁,从我记事起,一直在陕西潼关居住,相隔千里。也由于亲人在,总觉得潼关是一个很亲切而热和的地方。每隔四五年大姑才回来一次。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大姑带着小涛小凯和两个女儿回来探家。小涛他俩个和我年纪相仿,很快就玩到一起往。那是爷爷精力还很旺盛,正推倒了老屋重建新宅。我们三个孩子在竖起的房椽间捉迷躲,小手上扎满了松木的毛刺。大姑耐心的给我拨刺,每拨下一根都会用嘴吮吸一下,然后问我,大侄子疼不疼啊?
那时窗外樱花正开得鲜艳,大姑的两个女儿穿着花裙子在花枝间追逐,像两只飘飞的蝴蝶。我幼小的心被热和包围着,梦一般的氤氲着,美好而凝固在一生里。
当然也有打架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力战她的两个儿子,最后杀猪般的嚎叫着向大姑告状,然后又在他们兄弟俩而的嚎啼声里窃笑。
多年以后,大姑回来再说起这件事儿的时候,那眼神彷佛是掀开一匹尽美的锦缎般闪着幸福的光芒。其时,大姑已经得了比较严重的糖尿病,肝脾又极其衰弱。八十岁的奶奶疼爱的看着大姑,她的也走向暮年的女儿。墙上挂着爷爷略带严厉的遗像。
不知道在冥冥之中会不会有灵魂的穿越,假如有,我真想最后看看大姑、祝福大姑。祈求上天,让她一身轻松一脸幸福的离往。爷爷也会在那个世界给他的女儿更多的关心和爱护吧。
悲痛之余,我给妹妹打电话。妹妹在电话那边一再安慰我,我忽然觉得多年以后我可能会把死亡的消息告诉妹妹。这一代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她说爸由于大姑的的离世难过了很久。不知道当有一天我和妹妹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是什么感受,那个最可信赖最可依靠的人不见了永远的消失了,是不是比疼痛更疼痛,比死亡更难受?
我总这样想,生命是鲜活的,由于活着!我们意识不到死亡的来临;生命也是无情的,当死神降临的时候,生命永远消失不见,任凭你在心里把那张熟悉的脸庞想千遍万遍也尽不会复生。时间的药粉撒在回忆的伤口上,结起厚厚的痂,然后慢慢的褪往。渐渐地,我们在老往的生命里嗅着自己死亡的气味往返忆过往的岁月。不知那时我的脑海中会闪过哪些画面,那时大姑会不会给我拨往生命中使我痛苦的刺,给我平静和坦然?我会不会害怕死亡?
其时,我是很畏惧死亡的。小时候,邻居的奶奶往世让我心惊胆颤。在村口的小河边有一个高高的土坡,上面平整以后是打谷场,那个红红的棺木就停放在那里。天天一出门就会看见,心里一悸一悸的害怕。晚上天不黑时就赶紧从小伙伴家回来钻进被窝,以便自己先睡着免得害怕。有尿也不敢起来,总是怕有什么东西随着自己,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死者的面容。要等很多天以后恐惧感才会消失。
小孩子的意识里总相信有鬼总是怕鬼。尤其是看了《画皮》以后,每晚睡觉前一定要把被子掖好,一动也不敢动。怕蹬了被子露出脚丫子,会有个鬼来扎破脚底吸血。直到现在,我仍然保持着幼时的睡觉习惯。一个被筒子,直挺挺的躺在里面,手放在两边一动不动,如同殡仪馆的冷柜里躺着的僵尸一般,当我参加工作后仍以这个姿势在宿舍睡觉时,一个忽然闯进的同事吓得大叫着逃跑了。由于他的祖父几天前就是以这个姿势离开人世的。
不知道死后是不是真有“那个世界”存在?大姑,你生活的好吗?
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注定要一个个面对亲人的离往,想想很悲哀!
高三那年,三舅在精神医院里往世了,我放假那天正是爸妈送他往火化,我清楚的记得那个秋天的午后,院子里最后一季的果子在树上胀红了脸,我坐在树下无声的流泪,妈劝我说你三舅死了是享福,他受得罪太多了。我当时无法体会三舅从下乡知识青年到返城工人,从意气风发的结婚到家破人亡的痛苦。只是内心无比难受。那个在星期天给我带来饼干和苹果,给我念小说的人没了。那个在发病时背着破编织袋子四处游走的人没了。我理解不了为什么要把死也看成是解脱。固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要四处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或许他是想逃开心底里的那份孤独吧?那天晚上,我梦见三舅在高低起伏枝影婆娑的山岗间狂奔,任我怎么呼喊都不肯停下来......妈把我推醒了,我把一家人都喊醒了,妈骂了我一句,又转过身往抹往了泪水。
可能,人生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经历死亡然后体会死亡的过程。生死固然只是一个过程,其中却承载了太多的酸楚。
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是在爷爷往世时。那时我刚参加工作,还对世事茫然无知,对情感领悟不透。爷爷已经病了十年之久。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问爷爷想吃什么,他说要吃香蕉。我买了很大一串。可他只吃了半根就不再吃了。爷爷的眼睛已经渐渐的浑浊了。看一个地方会盯很长时间,似乎总是依依不舍。弥留之际已经认不得人了,却还能听出我的声音。光光的头上戴着我给他买的呢绒帽子。我抱着他哭,被父亲和三叔扯开了。他们说我的眼泪不能滴到爷爷身上,否则他就往不了西方极乐世界。我懵懂地躲在一边。爷爷彷佛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油尽灯枯,一点点跳动着游丝般的气味,从头到脚渐渐地僵直、变凉……我身边二姑和小姑忽然发出了起伏的哭声,我竟然哭不出来了。呆呆的站在那里。父亲举着幡灵来到屋外的大路,向西挥了挥,喊了声,爹呀,西北大路啊——然后把它挂在了木杆上。
守着爷爷的灵,我也没有一滴眼泪。总觉得爷爷只是睡着了一样,很安详,不会在梦中哼着腿疼了。看着他,我没感到害怕,而且从未感觉爷爷离我如此近过。等到我亲手把爷爷送进炉中火化时,才哇哇地哭出声来。
墓地选在了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背后青山老树,虫叫鸟飞,纵目苍茫,山形蛇动。父亲在爷爷墓前点燃了三支烟放在了水泥平台上,缓缓的烟雾随风而散。真似乎爷爷在吸一样。爷爷生前被肺气肿折磨得不敢吸烟,或许,爷爷在那个世界可以愉快的吸烟了。冰冷坚硬的泥墙里睡着爷爷,外面坐着父亲和我,三代人的命运截然不同。爷爷年轻时做过挑担子走村串户的货郎,百十里的山路晨往暮回。做过扎纸人纸马的匠人,后来又往工厂做工人,***时回家务农,晚年作为老工人享受退休待遇。却因生病没享受过几天幸福。父亲做过村长、木匠、当工人直到退休。我一直上学、参加工作。我们各自所处的时代决定了我们不同的人生,但我们死后都会被埋在脚下这片土地,我心里涌起浓重的悲哀。
大姑是长女,我还有两个姑姑,一个大伯、三叔。我是长孙,死神已经把手伸向了大姑。我悲哀的觉得,我是不是要一个个地送走父辈们,然后我再离开人世,我又会以一个怎样的心态离开呢?
汶川地震的那个下午,我曾给远在潼关的大姑打电话问候。大姑很轻松的说,在楼外坐着等余震呢。我那时还当做笑话来听,觉得死亡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远远的事情,大姑还说,你暑期赶紧来旅游吧,我领你往登西岳。
想着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约定,我又禁不住流下泪来。死神是自私的,从不事先约定,从不让凡夫俗子了却尘缘轻松西往。弘一法师当年坐化时写下偈语:春华满枝,廓而忘言。吾辈又有几人能做到啊?
流罢泪后,给大姑家打电话,小涛接的,他可能感觉有点意外,言语谦祥牵强,有着说不出的间隔和陌生。大姑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以她为中心的这跟感情线还会延续多久?即便有一天我们邂逅街头,也不会认出彼此,更何况天远地远的将来?
忽然想起《卧虎躲龙》中的一句话:我们所能触摸到的东西都没有永远。
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梦,现在永远是个谜。我们总想参透却又总在迷惘,
生命是一段在得到和失往间徘徊的幸福而又尴尬的旅程。
奶奶还不知道大姑往世的消息,没人敢告诉她。六个子女中大姑和她最像,我们都不敢确定八十七岁的奶奶能不能参透死生、看淡这件事?
究竟,有时生的意义抵不过面对死亡的痛苦。
想起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十年后他忽然得癌症往世了。往世的前一年,拿着积蓄领着家人游遍全国,每到有同学的地方一定要聚会。开朗潇洒。似乎参透了生死,我们一个个莫名尴尬的心也被他带起来了。往世前半年,几乎什么也吃不进往了。真的瘦成了皮包骨。我们几个男同学都往送他最后一程。看着他一点点的咽气,他的父母、妹妹、妻儿哭天喊地,我们心痛极了。要火化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和他的家人为他守夜。他的妹妹忽然癔症发作,醒来后两眼发直,竟发出了她的死往的哥哥的声音,先是感谢来送他的人,然后把支属都叫了进来,一个个的安排后事。甚至嘱咐他的一个表兄多来照顾他的父母。最后对他的姨妈说,感谢她拿来的西瓜,他已经半年没有吃到了,真凉真甜啊,他说。我们都惊若木鸡。忽然想起他姨妈两天前曾用吸管喂他西瓜汁……原来所谓的参透到最后还是放不下。
看得破却忍不过,我们往往是这样。庄子的世界里生死是无界的。实在“死者长矣矣”了。“生者长凄凄”也没有用,究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往走。从唯心的角度讲,生者开心顺利的过好每一天正是给逝者安心离开的最好安慰。生的坦然死的无悔,生死的界限只存于心中。
惟愿大姑安宁,尚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