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花开

早晨的凉雾散往,阳光一点一点的明亮起来,就像刚刚收获爱情的少女的笑脸,由嘴角逐渐荡开,接着是眉眼、脸颊、额头,直至整个面部全都笑了,心灵也随着飞扬起来。而天空,就像一个聪明老人,敞着高阔而纯净的心胸,包容着所有的一切,并不时伸出宽大而苍老的手掌,拂过丝丝凉风。深秋的晴日,明艳而苍凉。
明艳而苍凉。芦苇花就在这个时节成片的疯狂的开放。
一件白色T恤,搭配我喜爱的玄色棉布长裙,平底鞋,斜背包,简单,随意,而又不失女人的婉约,我觉得今天的自己,很美。事实上,我的脸由于皮肤过敏,正长着很多红色的小疙瘩,而我本身也长得不漂亮,这些或许会影响到不了解我的陌生人的视觉,但不关我的事,我觉得自己美,是由于今天状态很好,心情很好。试想,在这样一个洒满阳光、美丽得如同少女的笑脸一样的午后,换上自己喜爱的妆扮,抛开繁琐的工作,抛开世俗的纷扰,完全自自由由地、清清爽爽地奔赴一片不曾被人们打搅过的美丽的风景,该是多么的舒服,该是多么的神采飞扬。
我要往的,是一片芦苇滩。
跳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窗子打开,任由风的吹拂。沿途的风景,美丽的都柳江,无论哪个时节,总有让人心灵颤抖之处。我扬着阳光一样的笑脸,看着清瘦却依旧明丽的河水,看着连绵的墨绿的青山,看着空旷的田野和高高的稻草堆从车窗逐一擦过,每擦过一丛盛开的芦苇或一树鲜红的树叶,我的心就会荡出一阵狂喜。我扫视了一下车内,有人睡觉,有人呕吐,有人呆若木鸡,他们无不头发零乱、疲惫不堪。我知道,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终点,一个小镇,一处屋宅,或者城市。有个男人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瞟了他几眼他也不回避,表情和善而专注。呵呵,一定是被我的快乐和美丽感染了,快乐就像阳光,简单、明朗、极具感染力,我感觉我此时的快乐和幸福正不可阻拦地从内心深处向每一个毛孔进发,然后借助我的表情和动作向外界宣泄。我没有在那个目光里觉得难堪,而是更加开心了。
小定旦到了,姑娘在哪里下车?
押车员叫我的声音比叫别人甜蜜,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车里的一缕阳光。
我先是笑着,然后才张嘴说话,再过往一点,有一***芦苇滩的地方。
我的站点,不是城市,不是村庄,也不是屋宅,而是一片荒野,一片芦苇正疯狂盛开的美丽荒野。
跳下车,那片芦苇就像正在盛开的桃花源向我热情的招摇。我迫不及待地跑向河边,一下子就沉没在芦苇荡里了。
榕江的秋天,由于山总是一如既往的绿而显得没有多少秋意,河流变瘦了,河滩上的芦苇疯狂起来,倒成为了榕江秋色最美的点缀。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尤其喜欢秋天芦花开的时候,清亮的河水边上是一片一片的浅粉,一片一片的淡紫,就像无法描绘的缥缈、深沉、美丽而又忧伤的梦。”说芦苇荡像无法描绘的梦,那是站在远处观看的感受,还有写下那个句子时的我的内心,正布满一种由于感喟生命虚浮而产生的忧伤的情怀。
现在,我站在芦苇丛里,不再是远远的观看,不再是车窗前的匆匆擦过,不再是梦一样的飘渺,而是我整个的身体和思想浸没在宽广的芦苇荡里,芦苇丛正在我的身边直挺挺地、高傲而又疯狂地、顶着她们红艳艳的花束利箭一样直指天空。仿佛可以清楚地听到它们的宣言:伸展吧,宣泄吧,狂欢吧,尽情的展现生命的华彩吧!我的脸由于太阳的暴晒和芦花的映射越发红了,还冒出深秋不易看见的晶莹的汗珠。这让我想起一句歌词:有劲你就尽情的使啊,有汗你就尽情的流。是啊,让生命尽情地开释吧!
以往,每到秋天,我都会期待一种花的开放,这种期待,仿佛是来自生命里的一份固有的渴盼,只有这花儿开了,开得漫山遍野了,才觉得,秋,已真的来临。还觉得,秋的美,也只有在这花的笑脸里,才诠释得最为深彻。
这花,便是在贵阳与黎平郊外随处可见的小黄菊。进秋,在热热的阳光里,在有些萧瑟的秋风里,这小小的花一开,却开出一种强大的气势来。我在这些小花里看到了季节更替、时光流矢的浅浅忧伤,但更多的是珍惜光阴,努力开释生命华彩的***。这些小黄花伴我走过了十几个秋季,在小黄花陪伴的时光里,我不断受着感动,不断的领悟,不断的成长。
初到榕江,四处寻访,却难以再见小黄菊的踪影,偶然得见,也只是零星的消瘦的残朵,心里不免失落又失落。现在,融身于这样的芦苇荡里,见识了比小黄菊更为疯狂的芦苇,怎能不让我***满怀?我想,在榕江,芦苇成了比任何都更让我欣喜的事物。
是的,我总是爱着这样的事物。她们,总在冷流来临的边沿里展示最后的一抹繁华,在日渐萧索的尘世里极尽的缤纷和美丽。由于我相信,人的灵魂深处有一种与天俱来的渴看,渴看一种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和美丽。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渴看激励着我,让我不甘平庸,让我在家庭破碎、梦想幻灭的那些布满悲伤的日子里还能感受到来自内心的幸福。
曾有人对我说,你表面安静,骨子里却是个疯狂的人。听到这个话,我想起川端康成笔下的庆子,庆子的老师说她“性格和长相可不同,是个小疯丫头呢。她经常自成一派地创作出抽象艺术的画来。画中蕴含着可怕的***,带着无羁的疯狂。”这个联想让我感到羞愧,我的血液里固然含有一些疯狂的因子,但我却没有足够疯狂的能量。这个能量即才艺。可是,谁能说一切才艺的获得与疯狂无关?谁能说极尽的美丽不与疯狂有关?
近来,我经常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为着一些小小的事兴奋不已。为路边的某朵小花,为一晃而过的某个不成熟的构想,为不经意间获得的某个感悟。我知道,这是生命被激荡的表现。是的,我的生命正被一个或许缥缈的,或许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想激荡着,就像这些和我一样兴奋的芦苇,它们正被深秋多情的阳光激荡着,刷刷的开放,一片连着一片。
穿过芦苇滩,是一片光洁的鹅卵石。确切的说,那是一片河床,芦苇滩也曾是一片河床。春夏,都柳江像唐朝美人一样的丰腴、盈润,鹅卵石河滩以及芦苇荡全躲在她美丽的裙摆之下。进了秋冬,河流一再的清减,芦苇长起来了,河滩越来越宽广,水流像清瘦的林姑娘一样美得叫人心疼。我在清瘦得如同林姑娘一样的河水边上坐下来,翻看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直到太阳西沉。
事实上,太阳很快西沉了,阳光不见时,芦花的颜色变淡了,冷风吹来,苇杆随风摇摆,有了萧瑟的感觉。光洁的卵石,清瘦的流水,芦苇的疯狂本就是与一片苍凉同在啊。但,就像疯狂的王小波一样,坚信每一人都有他的黄金时代,每一个事物也都有它的黄金时代。不论哪个年代,也不论哪个季节,不论在什么样的荒谬里,有爱和***,便是我们的黄金时代。
回到公路上,再一次远眺我刚走过的芦苇滩,它又变成了一片飘渺的美丽的梦,仿佛桃花源正落英缤纷。然而,桃花谢了,会长出青青的果实和浓密的绿叶,而芦花谢了,什么都不会有,只会留下漫天的飞絮和枯败的苇杆,写尽深秋的苍凉。可是,这不正是更感动人心之处么?明知没有结果,明知一败涂地,明知萧索苍凉,却依旧奋力展现自己火热的***和极致的美。我要走的路,或许就像这芦苇花开,处于冷流与荒凉的边沿。但我没有忧伤,能够疯狂的淋漓尽致的往爱,往追寻,如此人生,人生能如此,又有何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