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梦的女孩

开学整整一周了,学生的报到注册工作一直没有结束。早上第一节课时间,又有家长领着孩子来报名。
家上进了办公室,看了一眼正在工作的十来位老师,一脸的茫然,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应该从何说起,举目四顾,手足无措。办公室里的严厉气氛仿佛一道看不见的高墙,他在艰难地寻找着可以突破的地方,他似乎觉得哪个老师都是这样的地方,但哪个老师都他都陌生。他的口似乎张开了,又不知如何向老师们道开场白,俨然一个劲道十足的喷嚏怎么也打不出来。我在门口,和他间隔最近,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学生家长,他是那种初进茅庐型的。当然,我也理解这些人此刻的焦虑和尴尬。我向他微微一笑,点一点头。
这一招真灵,仿佛一个地下工作者终于找到了组织一般,脸上立即绽放出放心而可为依靠的笑脸。他的脸上,刚才还是满满当当的茫然,如今不见了,眼睛开始灵活地转动起来。看得出,他的眼睛极有启发性和号召力,我的直觉被他的眼睛调动起来,我的理智很快作出判定:这是一个机敏而聪慧的人。
我问他有什么事。
他找四(1)班的班主任,我指给他一张办公桌,但已是人往椅空。我让他坐下等。
他的手足终于有处安置了。他要掏香烟向我表示敬意和谢意,我便举手做了一个不吸烟的示意,他把香烟放回衣兜。
有人招呼了,坐下了,身心安稳了,他的神色安详了很多,眼睛更加灵动,眼光更加和蔼可亲,事实又一次证实,在人的脸上,坦然比茫然好看得多。
他不停地向办公室外面张看,我知道他在等班主任,看得出,他不见到班主任是不会完全安心的。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应该说,这是一个天使一般的女孩。茁壮而黝黑的头发扎成一把柔软的刷子,生机勃勃地搭在她的背心,不时地刷拉着鲜红的圆领T恤。女孩似乎刚刚绽放的花一样鲜艳,活泼,稚嫩。黑枣子一样的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随意张看着,丝毫也不怕生,甚至有些我行我素旁若无人,或者,似乎办公室里的十来个人全是她的家人。抑或是站得太久站乏了,抑或是她的童心的周期已然萌动而玩兴大发了,居然干脆爽快地蹲下往,伸手往摸光可鉴人的玻面地砖。
她的身后有一个很小的书包。
我才记起,这个家上进门后展示一脸茫然的时候,我向他微笑点头示意了,他曾经给我看过几张纸,我还记得,那是原校开具给接收学校的学生学籍档案和转学手续。现在,固然我不带班了,不代主课了,但职业习惯和一见孩子就心生快意的习惯尚未改变,这习惯促使我和这位年轻的家长攀谈起来。
他是肖家山村的农民,他们村没有学校,全村的孩子都在村子对面半山坡上的演武坪小学就读。以前,学校也是全日制六年制小学,近年来,特别是2008年“5.12”地震灾难发生后,演武坪小学得以彻底重建,学校建好了,学生却逐年减少,现在,只有一、二、三三个年级四十几个学生。
我便问及学生大量流失的原因。
他说,按理,灾后重建的学校更好更漂亮,可是,学生家长大都进城务工了,反正到哪里都是享受国家免费教育,也就顺便带上孩子往城里上学,大人,孩子,吃喝住用在一起,也可少花钱,孩子还能得到照管,一举两得。
“还有个原因就是……”他欲言又止,灵动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办公室,很明显,他说话有顾虑,他有难言之隐,并且这顾虑和难言之隐跟学生和老师有关。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知道他压回往的那些话句的内容,不过,事实摆在我的眼前:一个普通的农民也有精神过敏。
我向他承诺:尽管说,在座的老师都是好老师,好老师都是真正关心教育的,都是真正爱护学生的。你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念书,至少说明你还相信这里的老师,况且,我们城区的老师,只是普通的老师,根本管不了远远乡下学校的事情的。
我的话很有效,他苦笑一下,还是开口说了。
他的脸上先飘过一阵忸怩的红晕,然后微风吹过一样出现一阵淡淡的难为情。当他忐忑不安的目光和我信任和期待的目光相逢的时候,他仿佛受到了鼓舞,得到了支持。
当地的老师根本不好好教书,天天打麻将,老师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台麻将机。天天,上课的上课,打麻将的打麻将,有课了就往上课,下课了就抢着来打麻将,打到热闹的时候就干脆不上课。这且不说,老师大多数是当地人,三天两头都在请假,一请假就是十天半月,孩子们往了没老师上课,有时候孩子们也就不往学校了。
“有这种事?没人管吗?”我生气而急切地问。
没人管,他说。校长也是当地人,自己先管不住自己,老师们当然也就不好好教学。十几年前,学区校长还经常到学校里往看一看,也管得严,老师们也教得好,学生也多。现在不行了,新的学区校长的小车开不到演武坪往,县上的领导从来就没往过,村里也向上面反映过多次,还是没人管。不转学,也没办法。
说到这里,这位家长竟然轻松地一笑,仿佛在说,反正我的孩子转出来了,就不管那么多了。或者,这些,反正都习惯了,也算不上希奇。他似乎已经认同了这些事实,似乎并不生气。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蹲着用手指头在地砖上乱画的女孩。的确,那的确是一个天使一般的女孩——假如有天使的话,天使应该就是这个样子——那女孩,稚嫩得像一株刚出土的青草芽,天真得就像一只刚出巢的小鸟儿。我想,这样可爱的女孩,谁也不能剥夺她的念书的权利的,假如有上帝,上帝一定愿意赐给她尽顶的聪明和无穷的聪明,不然,上帝就严重失职。这样可爱的女孩,即便遇上了恶魔,恶魔也会软下心肠来,尽不对她施以辣手,或者,恶魔会良心发现,摇身一变而为替天行道的神仙,甚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转而拯救这个无比可爱的生命和依附在生命里的稚嫩的灵魂。
好漂亮好可爱的女孩啊!
我收回目光,忧心忡忡地喝了口水,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无意中,我瞟见同室的同仁们早已停下手中的工作在密切留意我和那位家长的谈话了,他们也不时地看一眼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
四(1)班的班主任来了,我抢先向他说明了情况。年轻的班主任仔细看了家长手中那些手续资料,给孩子报名注册。
一切办妥,他们要走了,他习惯性地又取出香烟要递给我,我举手向他示意,他恍然大悟地一笑,表示忘记了我不吸烟的事实,那种笑,像在证实,像在解嘲,又像在真正地笑。这一笑,他脸上的茫然彻底消失了。他的眼睛很灵动,很美。
他叫了一声女孩的名字,孩子站起来,把手递给家长,脸却一直朝着刚才蹲地乱画的地方,并且,她一直这样扭头盯着,盯着,直到迈出门槛时,脚底下一个趔趄,才转过脸往。
她叫肖婧。她的爸爸就是这样叫她的。我看孩子的资料时,也隐隐约约记得是这个名字。
我走过往看孩子画过的地砖,但是,地砖过于光洁,什么也没有留下。老师们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看什么。然而,我的心开始艰难地想象起来:那个天使一般天真可爱的山村女孩,在新学校光洁的地板上,究竟画出了她心中怎样不平常的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