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流年不待君

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雾锁云罩的冷绿山色,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场秋雨一场凉”的滋味,丝丝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我穿着薄薄的长袖衫和长裤,有一种渗透肌骨的沁凉感慨,不禁萌生了“春往秋来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的感叹。
一个戴眼镜的壮实小伙子,注视着乘车的我微微笑了,我一脸茫然地瞧着他,猜想他是认错人了。他却以尊敬的语气问候我:“x老师,你也回家吗?”我笨拙地蠕动着嘴唇“嗯”了一声,我的视力一向很好,却怎么也从记忆中搜寻不出对小伙子的丁点儿印象。他看出了我惊奇的神情,自我先容他叫高xx,说我18岁实习时给他教了三个月初一数学课,我恍然明白了。我们聊起天来,他说和我职业相同,只是所在地理位置不一,很少见过面。他很自然地和我聊起往事,他说我18岁实习时,穿一身朴拙的玄色西服,衣服不惹眼,但人很漂亮,圆圆的脸庞,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婉丽青春使我像个精雕细琢的古典瓷瓶,年轻靓丽。他说他们同学中有个和我同庚的学生,学习低劣,一直留级,我实习时那个学生才念初一,我站在三尺讲台上激扬的神采让那个同庚的学生惭愧地辍学了。他说学生们都很喜欢我浑身洋溢的青春气味和条理明晰的逻辑思维,一致以为我很美。我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从来就没美丽过,一方面,我没有遗传到父母五官身材的优秀基因,长相丑陋,另一方面,从小我就经受黄土高原西北风粗砺地摩挲,皮肤黑红,没有如花似玉的肌肤。贫穷的我也从没有注重过打扮打扮,一身玄色校服穿了整整四年,换洗的衣服还是从城里来的女同学捐助给我的,更别说在脸上涂脂抹粉了,一小袋蓝牡丹的润肤膏是母亲为我买的,我省着能用半年。可他执意说我那时就是美丽动人。我问现在呢,他难为情地笑了一下,直言不讳地说:“多年不见,时光怎么一下子把一个秀丽的美女雕琢成中年妇女了,唉,人老起来真快!”我告诉他我年届不惑,我的第一个孩子假如健康存活,也该十二岁了。高xx皮肤白净,一派斯文,我猜他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却说他三十三岁了,他是晚婚,孩子也六岁了,也许是男人比女人朽迈缓慢的缘故吧,他一点都不像而立之年的样子容貌。
前天我碰到十年前和我相交甚好的一个女子,她比我小8岁,十年前的她是个出水芙蓉的清丽女子,她的脸颊白里透红,肤若凝脂,光洁鲜嫩,似乎不小心触碰一下,娇嫩的肌肤就会沁出一汪净水来。而今,她31岁了,几丝鱼尾纹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攀上了她的眼角,她的脸上画了很浓很艳的妆,那些脂粉的遮盖却依然不能挽留她消逝了的妩媚青春,皮肤也少却了自然往雕饰的明丽光泽,已然“红颜暗与流年换”了。
青春很短暂,“屈指西风几时来?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匆促忙碌不经意间,青春就被时光的西风无情地卷走了,悄无声息地顺着指尖溜走了,给曾经过于年轻而显美丽的我染上了流年的风霜。想想光阴的确是个精妙善变的魔术师,流年轮转,丑陋如我这样的人,青春也曾给人留下过俏丽的倩影,那些具备花容月貌的女子的青春更会是怎样一种姣美光艳啊!时光的利剑会把一切美丽的和平凡丑陋的人的青春都很快地掠夺走的。
同一个单位,我曾经在不同乡镇教的学生,如今变成我的同事的就有几十个,更别说在其他单位就业的学生了。有些学天生人后,和我友好往来,成了忘年交了,我们在一起什么知心话都说。再看看孩子们,有的只谋过几面的婴孩,几年或十几年不见,忽然间再遇面,竟然出落成仪态万真个大姑娘了或者高大结实的男子汉了,让人恍然有了“到乡翻似烂柯人”的隔世之感。与那些曾经不谙世事的孩子蓦然相逢,曾经是孩子的他们,也有小孩用稚嫩的童声喊他们“爸爸妈妈”了,他们也为孩子的上学、成长忧心忡忡起来了。光阴地剥蚀,很快就让我们花容尽失了。一代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就是我们生命年轮的标志,岁月雕琢的脸色、体型,是无论如何整容拉皮也不能讨回青春的。就如同60岁的刘晓庆往扮演19岁的花季少女,无论刘晓庆的整容技术如何高超,无论化妆技巧、灯光效果如何替她打造那种水嫩娇艳的外表,一眼还是可以看出她已经青春不再了,她浑浊没有灵气的眼神、老态的牙齿及不灵巧的动作行为都逐一尽不留情地暴露了她的朽迈。
回到家里,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已然白雪染青丝的父母,看到他们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看到他们松弛下垂的皮肤,脸上已经点缀得斑斑点点的黄褐斑,走路不再健步如飞,站立不能如松坐着也不能如钟了。58岁的母亲从一个身体健壮如牛、行事风格快速且眼明心亮、粗细活样样精通的青年女人蓦然间变得行动迟缓了,原来她擅长的编织、缝纫、刺绣的技艺也由于老眼昏花而搁浅了,且健康状况也不好了,经常服专心脏病、高血压的药物。65岁的父亲,多年我不曾再见过他潇洒俊朗地背着一架手风琴,边用灵动飞舞的纤长手指弹奏,边用清扬洪亮的男中音歌唱的情景。只是五年前一次在县城国庆节歌咏比赛的舞台上,父亲用老旧的手风琴为家乡山村学校师生的大合唱伴奏,惊异得台下的人喧哗成一***,他们发现小县竟然有一白发稀疏、脊背弯成一张弓的老者能弹奏出激越昂扬的革命歌曲,那时,我自豪的同时,蓦然间发现时光已经把一个曾经风度儒雅、琴棋字画皆精湛的青年才俊变成了一个瘦削清瘦、朽迈驼背的地隧道道的老头,不再是那个年轻时让我引以为荣的英俊倜傥、才华横溢的青年父亲了。听到父亲絮絮叨叨地说他前几天参加43年前一位老同学儿子的婚礼,见到了十几位他们中专时的老同窗,他们都六十多岁了,一个个全白发皤皤,两鬓风霜,都佝偻着曾经挺直的脊梁,行动蹒跚,说话也个个豁牙露风的。那年轻人的婚礼主持人让一位年老的长者宣读结婚证,台下没有一个人敢上台往读,情急之中,有一位老者把父亲推上了众目睽睽的婚礼进行中,父亲神态镇静、声音朗朗地宣读了结婚证。父亲的那帮同学都夸父亲正当中年,惊奇父亲竟然一颗牙齿也没松动,说话还有青年英才的余韵。他们都感叹自己早已说话含混不清,老得不成形了,不敢抛头露面了。而我们做儿女的很为父亲俊彩驰呈的年华逝往而感喟不已,父亲可能是身居田园、淡泊宁静,才不致于在同窗中显得过于老态龙钟吧。
谁能不老呢?昼夜更替,日月行云流水般地增减不息,我都已不惑之年了,何况正如雨后春笋般成长的孩子们?曾经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也会迈向而立之年,不久,他们也将不惑,我会步进老年,父母也将步进耄耋之年,算是健康长寿了。哪有青春驻颜术、永生不老金丹可以让人不被时光剥蚀呢?好些古代封建天子毕生致力于追求永生不老,仍不能幸免被岁月淘汰。妖精、神仙有千万年、上亿年永生的修***夫,只不过是魔幻、神话给人的精神安慰罢了。谁都幸免不了被时光推移催逝青春年华的过程,每个人都要经历年轮里纯真的童年、***的青年、成熟的壮年、稳健的中年、安静的老年,这是人生运行的一般规律。只要不是未及老年便早早离开人世,便也无憾无缺了!
耳边响起锣鼓胡弦合奏的戏曲演奏声和现代音乐铿锵激越的变奏曲,我看见城市滨河风情线上,一位位满脸沧桑的老人们正在演奏、清唱传统戏曲,一对对鬓发雪白的老人正舞姿轻巧地起舞,如此安逸闲适的情景,令人不禁沉醉于“最美是夕阳红”的人生风光中。
“素华流年不待君”,“日月既往,不可复追”!只争朝夕,不必为逝往的年华岁月过分伤感、愧悔,也不可消极庸碌地打发未来的时光岁月,“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