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竹

久居城市,经常怀念故乡的竹。那朗朗的风姿,那灵修而刚直的风格,还有那苍翠的绿意和竹叶吹出的袅袅清音,一直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时时提醒我阔别权欲和名利。
故乡那里,山上山下,溪岸塘边,庭院内外,到处长着苍劲挺拔、郁郁葱葱的翠竹。一眼看过往,一树树,一丛丛,竹影重重叠叠,竹叶错落有致,风儿轻吹,摇曳出阵阵凉意,给人清新、幽美的感觉。记得我家后院就是一***竹林,并成了我们的乐园。春天,茁壮的新竹拔地而起,高高地向上伸挺,一派箭破云雨的昂然气慨。偶然,还能发现幼竹竹节处没有消退的白霜,衬托着稚嫩的新绿,不由你不感到一股强劲的活力。夏天,在炎炎的午后,走进那绿荫如盖的竹间小径,立时会感到一股沁人的快意,红尘荡尽,疲惫无踪,心中顿时成了清凉的世界。很多着名的不着名的小鸟飞进林间,飞溅出的啼叫也是脆脆的,清清的。我总爱在清晨伫立于竹林下,看书,背书,任晶莹的露珠从竹叶尖上嘀嘀嗒嗒落在大地上,滋润着我年幼的心灵。到了秋冬季节,万木凋零,独占那竹子依然风度翩翩,苍翠欲滴,笑迎风霜雨雪,使你误以为眼前正是绿肥红瘦季节。每每放学回来,我和村中几个小伙伴,在林间捉迷躲、打仗儿,追逐、嬉戏,真是舒服之极。累了,我们就漫步在竹林间,沉思,遐想,细听门前古老而又清澈的溪流打着欢快的漩涡,如痴如醉……如今认真地细想起来,在竹林下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童年,却也失往了一个金色的年华。
那时的家乡很穷,人们终年难得吃上几顿鱼肉,竹笋自然是餐桌上的美味。冬春时节,挖来刚拱出土的嫩笋,剥掉皮,洗净后切成薄片,放进辣椒一炒,再加几个鸡蛋,香喷喷的。到了青黄不接的夏秋交接之际,干竹笋更成了农家一道主菜。我读初中时,由于学校离村子很远,只得读寄学,每当周末回家,母亲总要炒一碗竹笋加一罐咸菜让我带到学校,够我美美吃上一周。有一次,我感冒发热了,母亲为了省钱没有带我往医院看病吃药,而是走进竹林,把竹节带白霜的嫩竹缓缓拉下,采下一把卷而未开的嫩叶,然后用刀背轻轻叩烂,放进凉了的白开水中,等到白开水变得葡萄酒般鲜红而晶莹碧透了,再加进少许白糖。我一喝,清清凉凉的,甘冽中带着淡香,不一会儿,烧退了,人变得活蹦乱跳起来。那竹叶汤的美味,直到现在,我敢说市面上无论哪种形形色色的饮料都无法胜过。
故乡的竹,是一笔取之不尽的财富。它全身都是宝,不但竹叶可进药,竹笋是美味,而且竹身可加工成农人劳作用的扁担、箩筐、竹架等工具和竹席、竹垫、竹椅、竹床、扫把之类的日常用品。哪怕是它枯萎了,死亡了,还能给人们做柴烧,落在地上做肥料。那时故乡不通公路,山路难走,长长的竹不好运出往,村里的竹匠把竹剖成竹片,打成捆挑出往再制成成品销售,或者直接背着毛竹外出卖钱。
竹又是一种绿化树,是大地上一道耐看的风景,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以坚韧不拨、能屈能伸的节气,不畏冰霜雨雪、不择土壤肥瘠的骨气,无花无果、朴实无华的正气,赢得古往今来无数文人的钟爱,为一代代诗人作家所讴歌和赞美。至今,无论是回故乡还是外往旅游,我只要看到了竹林竹园,就会不由自主地跑过往,在竹荫之下小憩片刻,听着微风吹拂竹子飞舞的声音,一种生命的***便会涌上心头,令人不知不觉淡忘了名利争夺。不追求名利并不是要碌碌一生,而是要像我的父老乡亲们一样,终生保持朴实坚韧的品质,在坚实的土地上默默耕耘,让生命更加灿烂,更加有意义。
竹韵悠悠,叫我一言难尽,一生难忘。曾闻苏东坡发出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感怀,实在像东坡先生这种铮铮傲骨、潇洒豪放的通才、大才,也只有竹才是他感悟生命的一种菩提。至于那位难得糊涂的郑板桥,其画出的竹却无一片糊涂叶,而是叶叶俊朗,枝枝豪迈,阵阵清风。可叹是,阔别乡村的我,置身遍地铜臭的城市,只能徒生出很多的无奈和烦躁。这个时候,我便会渴看有一管袅袅的笛音,把我的灵魂引向故乡的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