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掬千秋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纯洁、最妩媚、最风情的女性。她静静地站立在桐柏山的一隅,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水中,仿佛一首婉约而不失明快的抒怀诗,仿佛一幅靓丽的图画,仿佛一支缥缈的歌,仿佛一道夺目的电闪。她的手中,托着自己直直的、细细的、柔柔的、滑滑的长发。那一头长发,一直从她的手中拖到地上,像流泻的瀑布,像汤汤的月照,像细密的心思,像脱口而出的一声长吟。她气定神闲,她雍容典雅,她婀娜多姿,她灿而不俗。她就是桐柏山淮河源的塑身。她是淮河流域亿万女儿的化身,是淮河流域亿万母亲的代言人。她静静地站立着,站成华夏大地上一道最炫目的风景,站成一种永恒,站成一种不泯的精神。“淮河源”,当我看到她身下基座上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时,我的心不禁砰然一动,这不是我数十年来苦苦寻觅的最博大的爱、最不能忘怀的根么?今天,我要对她说些什么?我要为她做些什么?我要从头她的身边带走什么……
在她前面100米左右的地方,是着名的淮祠。淮祠的正门屋檐上,写着“淮源”二字,苍劲有力。两旁写着一副对联:“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我沿着台阶向上攀登,才看到淮祠门口的香炉后,虔诚地跪着一个人。走近发现是一个老妇,她一边跪拜,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老妇跪拜后,站立起来,开始往里走。我也好奇地随着她向里走。进了禹王殿,我被殿势震动了。殿内中心为汉白玉雕刻禹王像一尊,身高丈二,禹王戴着草帽,昂首目视前方,轩昂、端庄、慈爱、宁静、成竹在胸的态势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殿里墙壁上的大禹治水浮雕图案,工艺精湛,灵动鲜活,仿佛这些辛勤治水的人们就在我们的身边,而不是在浮雕上。浮雕的下面,工整地先容着大禹治水的故事。檐下悬挂“灵渎安澜”四字匾额,黑底、金边、金字,大气,稳健,让人止不住啧啧称赞。
老妇似乎刻意等我一样,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她问我:“你是专门来看淮源的?”我点了点头。她说:“我可以带你看看。”一口隧道的方言,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辨别清楚。于是,我就随着她,一边走,一边听她先容。她告诉我,她是本地人,今年已经77岁了,一直生活在这里。脚下的祠堂,原来是一个学校,只有一部分建筑是古已有之的。我问她,进门的时候看到的那一棵树是什么树,她说,那是泡桐树。“泡桐开花,水稻下秧。”她的话让我吃了一惊。猛然间,觉得自己在她眼前,矮了很多。
老妇个头不高,但是身材匀称,这让她看起来格外精神。她穿着红色的棉袄,玄色的棉裤。一双玄色的棉鞋上,系着红色的鞋带。她的脸是典型的瓜子脸,尽管年过七十,依然刻意看得出她年轻时候的美丽。她的头发,基本上是玄色的,只偶然间杂着几根白发,丝毫看不出岁月沧桑在她的头发上留下的印记。她走路极其灵敏,灵敏得出乎我的意料。她带着我看了祠堂里所有的东西,包括石碑、皮影戏馆、陈列的农具以及所有的树木。哪一块石碑是旧碑,哪一块是新的,她记得一清二楚。对于里面陈列的农具,她无不熟透如心,先容起来可谓头头是道。最让我惊异的,是她对于花草树木的熟稔。殿里面有一棵树,非常粗壮,两干并一干,估计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它的上面被截断,其中一干的上面,与地面平行地生出另一根主干来,样子容貌甚是奇异。在主干的下方和平行于地面的那干的上面,细细的枝条,已经顽强地生长出来,向人们展现了生命的坚毅与倔强。主干的上方一根纸条上,一只小鸟一支安静地站立着。我在下面凝看它,它在上面凝看我。我们似乎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我指着这棵树问老妇树名,老妇告诉我说,一时想不起来了,但是一会肯定能够记起。她围着树干走了几步,惊喜地说:“这是白果树,你看,这地上落的都是白果树的叶子。”说话确当儿,她已经弯下腰往,用收捡拾地上的树叶。“这个叶子,可以做茶,泡着喝;也可以做药,治疗头疼之类的病。”她说。在她的指点下,我熟悉了殿里的扁柏、刺柏、天竹,开着白色小花的心意树,美丽的映山红……
竹翠松苍、鸟语花香的禹王殿里流连了大约半个小时,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老妇向我先容的禹王锁蛟井。相传这里就是大禹锁水怪无支祁的地方。锁蛟井里,有泉水汩汩活动,仔细聆听,刻意听到有铁链条摆动的声音,不禁让人联想起那个着名的神话传说,老妇人还告诉我,她曾经亲历蛟井里面诡异的事件,更让我匪夷所思。
这个老妇,是广袤淮河大地上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但是,她对身边物事的了解,远远胜过我所见到的任何科班高材生。她得知我此行来主要的目的是想看淮河起源的源头时,又热切地领着我往回走,途经“淮河源”塑像,然后,把我带到了一个道口,在道口边,她向一辆红色出租车司机先容了我。司机知道我的来以后,立即发动车辆,载着我向桐柏山太白顶进发。
坐在出租车上,我的脑海里面,不断地浮想着邂逅的老妇人和“淮河源”塑像之间的联系。假如说,“淮河源”塑像是年轻的母亲的话,老妇人何尝不是我母亲年老时候的身影呢?勤劳、热情、无私、善良的淮河女人,喂养了无数代无数人的淮河母亲,今天,我的到来,不就是向您探寻您体内滋养我们的涓涓乳汁、殷殷鲜血么?我看了看随身携带的空塑料瓶,眼角不觉热了起来……
桐柏山刚刚下过一场雪。司机讲,我是雪落以后第一个上桐柏山的人。由于雪还没有化净,直到昨天,山上也没有人敢往。从远处看山,山顶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着,整个山就是一座雪山。从桐柏山的脚下向山上看往,靠近山脚的地方,只是树根安扎的地方,才有雪与冰的影子,而山顶上的树木才是一色的披上了银装。这种色彩上的反差加大了山对我的***。司机载着我沿着坎坷、曲折、陡峭的蹒跚公路款款前进。再出,我还没有意识到此行的危险,但是,慢慢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盘山公路的右侧,不时刻意看到雪后从山顶滚落下来的石块,有一些山木,由于风和雪的压力,也折断了枝干,有的枝干就落在路的中心,我们不得不减慢前进的速度,防止避让不及。
车子经过淮汉鸳鸯池,到达桃花洞马尾松林的时候,一个奇异的景致出现了。放眼向山上看往,高高在上的山,竟然恍如一个巨大的汉白玉雕刻一样,纯粹,雪白,晶莹,灵动。这是竹苞松茂的雪凇!我的心里,止不住一阵狂喜。一边叮嘱司机谨慎驾驶,一边仔细观察起这绚烂多彩的世界来。而当我朝我的右侧仔细观看,发觉靠近我身边的树木,枝叶上披着的是雪花,枝叶下挂着的是冰棱。那些枝雪花,都有着自己自由组合的外形,它们有的密,有的疏,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横,有的斜,有的沉默,有的私语,有的歌唱,有的舞蹈,没有两枝完全相同的雪,也没有两枝完全不同的雪,它们因各自的相同之处成为整体,因各自的不同之处成为个体,整体和个体,就这样向我们描述了存在中的共性与个性之美。与此类似的是,每一枝悬挂在枝节处的冰棱,也以类似的方式,展现了存在,哪怕是刹那存在的绚烂缤纷……
路越来越难走。不时还有树枝折断,落到路上,而那些调皮的石块,也冷不丁地从山腰坠落下来。现在,最致命的题目是,路面上除了局部的冰片、雪片以外,大面积的结冰出现了。这些冰浮在路上,像一个巨大的玻璃,或者一块巨大的刀锋利的刃口,似乎随时都会将我们的车和我们的命运的喉管割破。在普华禅寺四周的路面上,我们的车子在原地打起了滑,当时,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我身上的汗都惊出来了。司机慢慢把车子停了下来,他使劲把车子贴近靠山的右侧,使劲地握紧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总算度过了这一关。
终于到达太白顶下的停车场,我们两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司机说,以后再碰到这种天气,就是给一百万元,也不能上山。
车子停下来以后,我问司机,淮河的源头究竟在哪里。他用手指了指停车场上的农家饭店,告诉我,就从饭店左侧的小路下山,大约150米左右,就可以到了。我二话没说,就朝农家饭店走往。饭店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忙乎。她看到我的架势,告诉我,山上的积雪没有融化,下往很危险。我问司机,下面的路陡不陡,他看我铁了心要往看,就答应做我的向导。于是,他在前,我在后,我们沿着小道开始下往寻找淮河源头。
坎坷的山间小道上,冰层深一层浅一层地覆盖着。我的脚踩在冰层上,发出了“喀喀喀”的声音。山风从远处吹来,发出了“呼呼呼”的声音。头顶的树木上,雪凇不时坠落下来,发出“啪啪啪”的声音。那些树顶结成的冰块,在风的吹拂下,相互碰撞,发出了木鱼“嘟嘟嘟”的声音,或者风铃“叮叮叮”的声音。所有的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构成了我探寻母亲河源头时间内心音乐的八音盒。我一边半蹲着自己的身躯,靠抓紧树枝或者一些树的树根慢慢下行。不时有一些细碎的冰子从树顶或者树枝落下来,打在我的头顶、肩膀或者手臂上,发出幸福的尖叫。
让我梦寐以求的源头终于呈现在我的眼前。难道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母亲河的源头么?看着那一眼不起眼的石砌方井,一股失落、沮丧涌上了心头。说实话,这口井的简陋程度,大大超过了我能够期看的底线,也超出了我想象空间的极限。两块半圆形的石块拼成一个完整的井沿,石块外围直径大约一米,井口直径大约40厘米。在间隔井口70厘米左右的深度,堆积着一些残败的树叶、细短的树枝、碎碎的冰块。我取来一根长长的枯枝,拨开这些树叶、树枝、冰块,看到一层浅浅的浊水,大约有两公分左右的深度。是的,这就是母亲河的源头,就是母亲河乳汁所在,就是母亲河的血脉所在,就是数以万年以来,一切在淮河流域生存与死亡过的动物、植物、微生物赖以生存的命根子所在!这就是当地人说的“小淮井”。她在自己的源头,是卑微的,浑浊的,低下的,寂寞的,低调的,但是,当她蜿蜒东行,她却滤尽了自己的污浊,焕发出了生命最强的音符,张扬出了命运之花最灿烂的芳华,从而给河南、湖北、江苏、安徽、山东五省的人们送往了清澈与舒服。
司机给我讲述着。他是个淳朴的淮流人。他说,这口井,至少也有数百年历史,但是,究竟多长时间,自己也不清楚。我笑了。他讲完以后,背过了脸,留下我独自面对这口井。这一刻,我忘记了桐柏山上见到的水杉、红豆杉、铁杉,香果杉、香榧、连香树、天竺桂、青檀,忘记了桐柏山上所独占的长尾雉、金雕、天鹅、鸳鸯、鹦鹉,也忘记了属于这里的金钱豹、大鲵、水獭、青羊……脑海中浮现起关于母亲河起源的那个着名的传说:
桐柏山主峰太白顶下有座大坝一样的山,拦住了出山的水,成了一个大湖。湖边住着打鱼为生的百姓。
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一只大蛟喝干了湖水,连沟沟洼洼的水也吸光了。太白顶下连一口水也找不到了。这只大蛟站在大坝上对着天喊了起来:“水!水!快下大雨,发大水吧!”它一连喊了三天,太白顶起云了,一阵雷叫电闪,那座山垮了,这只蛟也不见了。
这只蛟不见了以后,天下起大雨,下得沟满河平。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沟、堰、河、井又没水了。原来,那蛟并没离开,他变成一个小伙子,取名叫香朗,白天混在人群中,晚上四下找水喝。不论老天爷下多大的雨,它都能喝个精光。
这一带旱透了,人们没水吃,咋活?就对天高喊:“老天爷呀,快给我们水吧!”太白顶上住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听到喊声,就下山来。
白胡子老头儿四处访查,发现那个叫香朗的年轻人,每当暴雨后就不见了。找哇,找哇,在一个潭边儿,见他趴在那儿喝水,喝得“稀留、稀留”地响。老头儿没惹他,静静地回山顶往了。
第二天,白胡子老头儿来到村子里,对人们说:“我这里有一把鲜嫩的金茶叶,刚从仙树上采下来。一人只要吃一片,就不渴了。谁愿意吃?”大伙儿你推我让,都不肯先吃,香朗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说:“我先吃吧!”
香朗吃了一片儿金茶叶,感觉满嘴清凉,舒服极了,就一口气儿把白胡子老头儿手中的金茶叶吃了个净光。
金茶叶到了香朗肚里,老头儿的手拍了两下,香朗就满地滚了起来,连声喊叫:“疼啊!疼啊!”
老头儿说:“快把金茶叶吐出来吧!”
香朗吐了起来。吐啊!吐啊!吐了一堆铁链子。
老头儿说:“香朗!莫做坏事了,这铁链子一头我抓着,一头拽着你的心!”说着,老头儿在路边拔了一根野草当鞭子,对着香朗身上抽了三下,香朗扭了几扭,又变成了蛟龙的样子容貌儿。
白胡子老头儿说:“你这只怪蛟,贪占雨水,苦害百姓,今天非得把水再吐出来不可,要不我把你的心肝拽出来!”
怪蛟不吭声。白胡子老头儿就猛抽一鞭,怪蛟就扭一下,打了二十四鞭,它扭了二十四扭。后人就把这一段山路称为“二十四扭”。
怪蛟吸的水太多了,要是一下子都吐出来,人们就得受淹。白胡子老头儿牵着怪蛟向山外走,打一鞭怪蛟吐一点水,走一段路。打啊,走啊!打啊,走啊!一气儿走到东海,蛟肚里水才吐完。
老头儿牵蛟龙走过的地方,成了一条大河,后人称为“淮河”。
这个老头,是不是治水大禹的化身?这个蛟龙,是不是禹王锁住的水怪无支祁?在经过漫长岁月的传承之后,它是否现身为传世名着《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吴承恩在创作大型神话故事时的灵感是不是来源于桐柏山小淮井上这长流不息的泉水?
此刻,我的眼中浮现出一幅淮河奔流的图案:一抹清溪,从这口井缓缓出发,先是婉约的、温柔的,在接纳了游河、浉河、竹杆河、泥河、小潢河、淠河、决水、沣河、汲水、淝水、濠水、中渎水、涡河、沙河、濉河、汳水、泗水、沂水、沭水……等河流的注进以后,便开始欢呼雀跃,一路朝前,奔涌进海的场景。
我的眼中浮现出在淮河沧桑流淌的过程中,那些断流的支流的疼痛与呼喊:沭水,荥泽、圃田泽、孟诸泽、菏泽、大野泽、雷泽,什么样的灾难导致了它们的消亡?我的眼中浮现出几千年前,淮河流域的象群自由驰骋的场景。那时候,它们是大地的主人,享有着与我们的祖先一样的尊严与荣耀。可是,是什么样的缘故,它们慢慢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外?我的眼中浮现出大禹治水的激动人心的场景。浮现出大思想家老子、庄子、孔子、孟子、墨子、淮南子的影子。浮现出陈胜、刘邦、项羽、朱元璋、竹林七贤中的五贤、建安七子中的五子的影子……淮河,我的母亲,你以怎样的博大为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华夏英杰?又以怎样的哑忍承担了一次又一次惨尽人寰的灾难?你缔造了多少做璀璨夺目的城市,又毁灭了多少座城市的命运?怎样的一个你,以怎样的姿态为我们演绎了一个大河的悲欢历史?我该以怎样的虔诚向你致以对一个母亲的崇高的敬意?
沉思片刻,我开始返回停车场。刚刚由于心急,我没有留意到脚边出现的一些土壤的新痕。它们似乎就在几分钟以前刚刚被一个犁翻耕过一样,松软,新鲜,散发出生的气味。问司机,他告诉我,这是桐柏山的野猪拱过的痕迹。根据土壤翻新的样子,这些野猪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刚来造访过淮河的源头。他的话让我倍感兴奋,遂问起他关于野猪的事情。他说,他们经常会看到野猪出没在桐柏山,野猪喜欢用嘴拱地,寻找食品。
回到停车场,仰看桐柏山的山顶,发觉山顶竟然像一幅画一样,布满了如梦如幻的魅力***。整个山顶,被一场巨大的雪用自己白色的燃料涂上厚厚的浓色。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的到来似乎给桐柏山增加了一个玄色的斑点,这斑点让我自己觉得卑微、渺小,觉得有些惭愧。但是,桐柏山似乎没有在意我的羞赧,她依然在用热烈的、浪漫的、绚烂的美向我发出了热诚的邀请与呼唤。司机告诉我,山顶的井,就是淮源第一井,那井水就是淮河真正的乳汁。我凝看着山巅,山巅也凝看着我。在她深情的凝看中,我一个人登上了前往桐柏山主峰的道路。
从停车场到主峰的间隔并不远远,而且,有一条石板小径可以直接抵达。石板小径的宽度大约够三个人并肩行走。我沿着石板小径开始攀登。小心翼翼。厚厚的冰在我的脚下顽皮地捉弄着我,使我三番五次几乎倒地。看着陡峭的山坡,我的心一次又一反问自己:我能够跨上这冰雪皑皑的主峰么?我会不会在半路摔倒,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其中,又一次,我足足站立在自己的脚下有十分钟之久。一个人,登上一座普通的山峰,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个巨大的挑战。我尽不隐晦地告诉朋友们,至今为止,我还没有一次用步行的方式跨上任何一座山峰,由于我天生的患有恐高症。就是和朋友们一起登山的时候,我也不会步行攀援,而是依靠索道。今天,作为桐柏雪后第一个登山的游客,我能够克服自己恐高症的障碍,能够克服冰雪皑皑的障碍,到达这座山的巅峰么?
风呼呼的奏乐我的耳畔,奏乐我的脸,奏乐我身上任何一个暴露在山野的部分。看着不远前方一个急转的弯道,我沉思很久。这个弯道是不是对我意志的一个考验?她是告诫我迎难而上,还是在生命的存在与失往之间让我选择知难而退?我的大脑一片空缺。冰冷的风吹得我的牙齿上下打颤,但是,我全身的汗珠却在不停地往外流淌。每一滴汗珠在与我的衣服相遇的过程中,都向我传达一份冰一般的冷意。今天,这个急转弯会不会也是我生命的一个急转弯,她会不会置我于死地?假如这个急转弯没有***我,后面,还会不会有另外的急转弯在等待我。此刻,假如我在中途静静地呆立一会,等时间过往,自己蹒跚下山,用一个美妙的谎言,足以让司机相信,也让我自己坚信,我已经到达了山巅。假如我立即下山,一样也不会招致他的嘲笑。假如我选择继续前进呢?我还有机会属于这个灿烂的世界么?
四十年漫长的人生道路,此刻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攀上了我的心头。它们是过来看看我的,是过来向我的勇敢与坚强表示祝贺的。也是来向我漫长而短暂的一生作别的。我固执地以为。我是这样以为的,在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已经好好地活过:我是一个儿子,我是父亲和我母亲的骄傲。我是一个父亲,我是我孩子的老师与榜样。我是一个丈夫,我不爱,但是,我并不恨。我是一个情人,我专心地付出我的真诚与热烈。我是一个朋友,我没有背叛过我的朋友们。我是一个敌人,我尊敬我的对手,并从来没有试图在消灭我的对手的时候,消灭他作为人的尊严。我是天地之间一个微小的存在,我没有蓄意图谋活着制造另一个正当存在的消逝。我是自己的血肉发出的一声呼喊,我的声音微弱,但是,由于正义而获得喝彩和欢呼。我是自己的一滴泪,我是你的一滴泪,我是淮河母亲的一滴泪,我是天地之间的一滴泪,我是茫茫宇宙的一滴泪,一滴悲喜交加的泪水,我的泪水是我自己与自己、自己与世界的纠结,是我活着与死亡之间的矛盾的对立同一体,现在,它正从我的眼角滴落下来,是的,那欢欣的泪水,那悲痛的泪水,正在我的眼角静静滑落。
我不后悔。缓缓擦拭了眼角的泪滴后,我轻轻对自己说。我从羽绒服的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在笔记本的一个空缺页上,郑重地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邵顺文,2011年3月4日,桐柏山寻访淮源。我曾经爱过,我曾经恨过。现在,我的心中,没有爱,也没有恨。我不后悔我做出的任何选择,由于,每一个选择都是我深思熟虑的,无论这个选择对于我个人,对于我身边的世界会造成怎样的结局,我都不会感觉遗憾。任何生存都有自己的法则,我不为我身后的任何人、任何事情担心。现在,我开始出发,朝山顶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