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领导正给我说事，手机响了，一看是妈妈的，领导的事没说完，我就让手机先响着，看会不会停，谁知响了接着还响。领导说接电话吧。我只好拿起手机说，你好。还好领导很快说完就走了。手机那头大声地说，我是妈妈啊，什么你好。又急切地问，早子，那女孩联系了吗，怎么样？前些天我妈妈兴冲冲给我打电话说，王婶家亲戚有个女孩，跟我年纪相仿，没谈对象，人才蛮好的，我要了电话在这，你跟她联系联系。妈妈在电话里笑了。我问她，怎么要到人家电话的。妈妈笑说，和王婶碰上闲谈起的，那女孩也是大学生，哥哥很能干，一家子都在广州那边了。我说，那么远，算了吧。妈妈赶紧说，电话都要到了，联系一下吧，你都快三十了，不能再趟了。想辩解，想想妈也是苦心为我，就拿起笔记下了电话。
　　
　　现在妈妈又问，我只好说，联系了，感觉分歧适，又太远了。妈妈停了停说，是很远。我说，妈，你们就少给我操这么多心了，我知道怎么做。妈妈说，每次都说知道知道，那自己抓紧哦，不小了。那边电话挂了，我松了口气。
　　
　　我妈是个平实的乡村妇女。但据我姑姑讲，妈妈年轻时候长得好看，又会唱，逢上村里唱戏，她经常有机会上台往表演。我婆给我爹连续先容了五个姑娘，一个都不中意。我婆恼了，问我爹，挑三拣四的到底要那样子的。我爹说，要娶我妈。原来是我爹私下早看上了我妈。可是呢，我妈并没看上我爹。用我婆的话说是，请遍了村里所有的媒人，把李家（我妈姓李）的门槛都踩踏了半截，我妈终极才在我外婆的威逼下，算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我姑姑说，我妈嫁到我们刘家，前半年总是回外家，回一次外家，好久不回，要我爹上门三请四请才回来。婚后第二年，我妈生下了我，才终于把根扎在了刘家。
　　
　　我妈小学毕业后，刚要上初中，我外公就过世了，家里少挣公分的劳力，我妈就回家干农活了，不上学了。我爹学习好，上完初中，要升学了，由于家里成分不好，最后只能回家种田。我爹看很多有砖那么厚的书，天天还要翻看从村里拿回来的报纸，能写一手好字，在村里是个文化人。我爹很会讲古，能说完整部的三国、水浒、西游。村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听他讲古，他也喜欢小孩子。我妈彻底是个劳动妇女，最看不惯的是我爹闲了时，低了头看书看报，总问我爹，看报看书时能当饭吃，还是能来钱。唠唠叨叨一大篇，我都听厌烦了，幸好我爹是个温顺沉默的人，他能充耳不闻，继续看他的书报。
　　
　　有一回，我妈在饭桌上，说我爹这没做好那没做好，谁家谁家的男人有多勤谨，多体贴婆娘，只有他成天盯着那些死书……说着说着，我爹不知怎么就怒了，把桌上的两碗菜和自己碗里的饭啪啪都倒在了地上，拂袖离开桌面进了房间。我妈完全没有想到我爹会发这么大的气，一阵惊愕，双眼发红，泪水静静滑了下来，但没有哭，默默地把倒在地上的菜，收拾倒进了潲水桶里。然后打水洗了手脸，重新生火炒了菜，等我们几个孩子吃完了，她静静地拉过我说，看你爹那个死佬在房里干吗。我进往一看，爹坐在窗下看书，我告诉了妈。妈说，臭脾气！然后用大碗盛了饭，并加了一小勺猪油拌匀了，真香，又夹了满满一堆菜，叫我送进往给我爹吃。我爹和我妈当天又和好了。这是我唯逐一次看到我爹和我妈闹大了的。后来，当然我爹还是要看书看报，我妈当然还少不了唠叨，不过再没有闹过。
　　
　　我妈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三兄弟，没少挨过她骂。她总说我们太懒，像泥塑的菩萨，只会享受。她经常后悔，说没生个女孩，要有个女孩的话，像我那么大了，什么都能帮她一把。我妈只是动嘴骂我们，很少动手打过我们。有时，我们三个还和她对骂，给她起绰号，或者叫喊着要她回李家，她都只是笑着回骂我们，说我们没受教训。我们伶牙俐齿，还口说还不是都是你教训出来的。
　　
　　我妈是世俗的农村妇女，自然难免有些劣性，比如她对我婆和我公不满足，说嫁到刘家样样都没得到，别人是有多少金银器物传家，她是连个花边（袁大头）都没有见，家里般般用物都是自己嫁过来一手置办的。时常这样唠叨，给老人家脸色看，有时候还刻薄几句。我婆我公都是很好脾气的人，也不挺她，她就大都唠叨给给自己听了。
　　
　　我上小学四年级后，为了给我们三个孩子挣够学费，我爹就往外面打工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打理十几亩地，一年养三四头猪，我们那时都还小，帮不了什么忙，等大些了，读书离家又远了，更帮不上。很多年来，我妈就一个人没黑没夜地在地里劳作，回到家还要料理我们三个孩子的穿衣吃饭。我妈固然不喜欢我爹看书报，但听我们几个读书都很好，心里是很自得的，逢了人都要说夸我们。
　　
　　我读五年级那年双抢时节，我妈天天夜里四点爬起来给我们做好饭，然后往秧田里拔秧，等我们起来，她已拔好了两担秧苗，匆匆吃了饭，又挑了秧苗往水田里插秧。我们几个孩子插不好秧，插着插着就乱了，只能牵线一行一行慢慢插。我妈插秧飞快，不用牵线，一次插7行，刷刷刷，我们一行没插完，她7行都插满了。插到大半上午，日头火热，怕晒坏了秧苗，就停下不插了，我妈就带我们又往割稻子。我妈做事风风火火，急性子，两个人踩的打谷机，她一个人踩得轰轰响，不知她是哪来的那么大劲。小弟给她送禾把，她嫌他动作慢，催得小弟抱着禾把趔趄着飞跑。有月亮的晚上，我妈穿了严严密密的蓝布粗衫（防蚊子），自己一个人往田里割稻子。我妈这样超强度地劳作，终于在一个晚上病倒了。她全身一忽儿热一忽儿冷，躺在床上，不停地打颤，模模糊糊说诳语，吃下的汤汤水水全吐了个干净，把我吓坏了，我赶紧把我婆找来。我婆看了，说是“打摆子”。我一听打摆子就哇地哭开了，由于在老家骂人最毒的就是“你打摆子”啊，就是咒人死。我婆说着紧往山背请九发医生。我和我婆打着电筒把九发医生请来，九发医生看了，说是中了暑气，没关系，开了药，吃下往，我妈就安静睡下了。第二天，天蒙蒙光，我妈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做好饭，又往了田里。我妈常年累月就这样不知辛劳地干活，我们三个孩子从没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我爹在广东搞建筑，一年到头只是过年回来一次，工钱到年底才结，有时还结不了，苦了一年，给千来块钱，打发回家过年。我们一家最兴奋的时候是等着爹回家过年。我妈把养得最肥的猪、鸡、鸭都留在了过年，只等着爹回来宰杀。爹在家，住不上十来天，又要匆匆赶回工地。我妈从没有在我爹眼前表现过不舍得爹走，但我想，我妈一个人过着那么多个辛劳的昼夜，是需要很大毅力的。
　　
　　我上初中后，我妈很少骂我了。每周回家一次带米菜，我妈见我读书过于用功，身子很瘦，心痛着可手上又没什么钱给我，就想尽办法让我带些好吃的，专门从镇子上买回来便宜的小盐鱼，洗干净了，和着番薯粉下油锅煎好，很香，很下饭，又不轻易坏。家里鸡生的蛋全部腌了，每周给我装上七八个腌蛋。偶然，买了肉，家里只留点肥肉，瘦肉另外剔下用油炸好，全部装进了我的菜罐。二弟三弟看见了，吵着要吃，我妈训他们说，要懂事，你大哥在外读书，没有什么吃的，你们在家，有妈妈做给你们吃，比他好多了。实在我知道，在家吃的大部分都是吃厌了的青菜。周末回到家，我妈总是变着法子弄点好吃的，没有肉做圆子，就用芋子煮熟了剥了皮，再捣烂了做假圆子，味道嫩滑可口，就像真的，或者炸一锅灯盏糕给我补油水。
　　
　　我的身体轻易上火，尤其是在学校吃干菜吃多了，喉咙经常肿痛，每次回到家，由于没有钱买瘦肉煮汤清火，我妈就要自责一阵子，最后只有照土法，睡前给我擂一小钵生花生浆，喝下往，还真凑效，第二天肿痛就消了，不痛了。现在，我很少喉咙痛了，偶然吃火锅吃辣多了喉咙发痛，我就会想起上初中时，那么多个周末的夜晚，我妈坐在灶壁昏黄的灯下，低着头，弓着身子给我擂花生浆的样子。
　　
　　我初三升学时候，由于要交一笔温习资料费，二十几块钱。那时正好是春耕时节，我妈手里的钱都拿来买了化肥种子，还欠人家的，再没有多余的了。我妈很着急，往借了一趟，都说没有。正好有个收头发的贩子，在村里喊着，有头发的出来剪了卖哟。我妈那时留了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听到了喊剪头发卖，仿佛听到了救星，就跑了过往问，我这头发剪给多少钱。贩子用手比了比头发说，你的头发不够长，十五块钱多了。我妈说，可以尽量剪短点。贩子说，妇女人家，剪短了不好看。我妈说，没关系。贩子真的就把我妈那头长长的头发剪得非常短，最后讨价还价给了二十五块钱。我妈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失笑着把钱给我说，钱够了。我看到那头发短得有些地方都露出了头皮，忽然眼睛发酸，赶紧拿了钱走开。我妈是爱美的，怕别人见了笑话，出门的时候就只好戴一顶麦笠，遮住头发，戴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头发长长了才没戴了。或许是这头头发的作用，那年中考我得了全镇第二，分数远远高过了重点线。
　　
　　我们家三个孩子读书，花费很大。种田实在攒不到多少钱，我读大一那年，我妈就跟我堂妹往了东莞找工做，由于我妈年纪大了，很多厂家都不要，最后进了一家木器加工厂做苦力。一天做十四个小时，两块来钱一个小时，一个月能拿近千块钱，我妈很兴奋。打电话给我说，在厂里不用晒太阳，坐着干活，比田里做事舒服多了，在家一年到头手里还攒不下一千块钱，这里一个月都能攒一千，蛮好的。我妈普通话讲不好，厂里又没熟人，整天只有低着头干活，我妈从没说过苦。月底发了工钱，就悉数寄给我们几个，自己几乎一分不留。
　　
　　我妈在那个厂连续做了五年，做到我二弟也大学毕业了，才在我们的劝说下回了家。但在家，我妈并没有闲下来，又种田，又往做零工。有条高速路穿过我家屋后，设立个服务站，要招工人，不过要四十岁以下的，我妈虚报了将近十岁，又往那里做饭洗菜，天天五点多就起来，把家里的饭做好，又赶往上班。
　　
　　老家很多人感叹自己的命不好时，总说自己上辈子没修来福，这辈子才是这般做马做牛没个消停的劳碌命。我妈的命也许就是那马牛般卑贱的劳碌命，劳劳碌碌一生来还我们几个孩子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