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天空常下雨

梦中醒来,屋外是沥沥的雨声。
我又梦到回家了,爸爸。你还是从前那样,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处,脸上的笑是那么和蔼那么的开心,你不说话。
可你怎么不说话啊?是啊,我爸你本话未几,那招牌式的好看的笑脸就是你欣欣的欢喜。
自从送别了你,这么多年我都没正式回过老家,可免不了要在你坟旁经过。每次上到调戈桥,那个方圆几里地的制高点,进眼而来的是你那白白的坟头,难忍的心痛啊,泪水决堤似的难禁。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苏轼的这阕江城子,你想必是读过的。
一样的心情。
屋外的雨要停了吧,转而“滴滴滴,哒哒哒”的……
宝宝怎么不叫外公?你走近来蹲下,握着那个小小的手想抱抱,可小家伙躲在我身后只露着两只黑亮黑亮的眼睛,怎么也不肯让抱,你说话了:“怎么跟你妈妈小时候一个样?”笑得那么灿烂,额上那三条纹跟浮雕似的。爸爸你知道吗——跟小时候你用胡渣子扎我一样,她也被她爸爸扎过。很好玩的是,有一天昼寝起来,她抱着我,把小下巴往我脸上蹭,嘴里叫着:“我用胡子扎扎你!看你不乖!”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乡音朗朗上口,古韵悠扬;每次你给我讲《郑人买履》,讲到最后那个人总买不到鞋,我老爱问你:“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可爸爸你总不满足我的好奇心:“故事就讲完了呀。”这个故事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如今我也给孩子讲这个故事,不同的是她总不问我后来的情况,我总是启发她:“你想这个人后来会怎么办啊?”我很希看她也能象我当年问你那样问我。
“咕咕,咕咕……”嗯,报时了:“1,2,3,4,5”我心里轻轻地数着,五点了。
是了,以前我们家的那个挂钟也在正点报时,“噹,噹,噹”地又响又脆的钟声传得老远,左右邻居都听得到。你总是爱校钟。每当广播报时,你总爱把钟校得分秒不差。我们和妈妈都很是反对你这种仿佛带着强迫似的动作:“你就不能坐着歇一下么?快慢一分半分的又有什么关系!”那次你终于没打开钟盖面,从凳子上下来了,有点不知所措,又好象嘟哝着什么。我终于知道了,你是那么的爱这个家,家里的床柜桌椅,都是你用从不午休的时间边学边做出来的,每一个中午你都在做这木工活,然后踏着最后的分秒抢在工厂关上门登记迟到者的那一瞬间进到厂里,所以家里的钟和你腕上的表不可以有丝毫差异。年少的我不懂啊,这长年累月的绷紧神经终极会要了你的命!
你象一只巨大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缓缓地爬行。日子固然清苦,但一切都井然有序,家里有你在,我们快乐无虑。你总觉得妈妈早出晚回,在外日晒雨淋很是辛劳,几乎包起所有的家务。家里的单车电灯钟表水龙头有你的维护总是很顺畅,甚至就算在墙上钉个钉子,你也比别人钉得稳当漂亮。
记得家里有个大姜褒,平时没用搁在你们的床底下,只有在过年时拿出来装煎堆。有一年炸煎堆,装了满满一大褒,第二天揭开盖却了现少了不少。妈妈笑说是你馋,半夜里伸手掏来吃,连床都不用起,你也笑嘻嘻的不辩。真是的吗?后来我知道,那是你们的玩笑而矣,妈妈知道你爱吃那东西,刚炸好的煎堆个个圆滚滚的占空间,待到冷却就会瘪下往,自然就凹下往了。
前年过年时我们曾经建议妈妈炸煎堆,可是她说她不会。
难得有点闲暇,你爱读三国,由于你对人物的了解,所以你很看不得香港电视胡乱编派诸葛亮调戏小乔。
“只有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路。”你每每如是说。我终于要离巢往外面上学啦,你兴奋之余,忧郁也写在脸上。靠你和妈妈的微薄收进,平时要支撑全家的开支已经很困难了,如今还要分开来用!你病倒了,蛛网膜出血。我最后一个得知消息,而且你已经出院了。弟弟后来告诉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挪20块钱往搏彩票,可惜只中了两包快食面。可恨那时的我连一点点感应都没有,正在学校里快乐得不知时日过,甚至没发现汇单和家书都已经不是你的字迹!
连医生都说,你能康复出院真是个奇迹,我以为,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离开校园,成家立室,我和丈夫的收进固然不丰,但已经比你和妈妈的强多了。我是想先安置好我的小家,回过头来再孝敬你和妈妈,究竟你们都还不算老。可是你不等了,在小妹即将毕业的时候,你却不得不放下一切辞世了。我亲耳听到你跟妈妈说:“孩子们就要全都出来了,过几年退了休,有我份退休金,咱俩也有吃有花的了,不用他们负担……”话音尚未落下。
记得有一次你感叹自己无边瓜之命,我发现那是我未曾见过的面容,眉宇间透着深深的无可奈何。我问你边瓜之命何解,你给我讲了这个典故,不想一语成谶。
如今我离家越来越远了,揣着你从前的期看,曲子萦绕在心间。
云是无声的风是沉默的
路是不语的你是安静的
手是粗糙的脚是疲惫的
头发是零乱的你还是安静的
外面纷扰的梦是延续的
我是眷恋的你是守候的
歌还在唱着世界已变了
我走向远方了你还是安静的
后来我才明白安静就是气力
由于你一直是我的靠山
就算引来整个世界目光
在我的心中你还依然是我所依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