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边揽秋

进秋以来,天气一天凉似一天,秋意越来越浓。我是南方人,对这里的被秋风点染着的秋色感到很新奇,经常带着相机走出延吉市区,到野外往采撷南方难得见到的那种秋色。一天,在郊外看到一个山头,被各种各样的颜色点缀着,五彩斑斓,煞是好看,赶忙拿出相机,左一下、右一下地拍摄着。几个农人凑了过来,一个说,看你呆这挺长时间了,干嘛呀?我指指山头说,拍照玩呢。他笑笑说,五花山呗,有什么稀罕的?一个村干部样子容貌的说,要看五花山,就上五道湾。听口气,那里的秋色比这里浓得多,好看得多。问有多远,说有四五十公里,开车往半个多小时。回家和女儿女婿一说,他们知道有那么个地方,是一个水库,确实是个好往处。大家约定,十月一日前往一游。
十月一日,早上7点多,全家驱车前往五道。延吉市是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州府,处在一个四面是山的东西走向的狭长平原上,车向西奔驰,渐渐进进郊区,只见路的两旁满是平展展的稻子,秋风中,金波荡漾,逆着早晨斜射的阳光看往,出现的光和影不断地变幻着,游移着。远处,田野的边沿处是一排排高高的白桦树,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格外的惹眼。树杆间,农舍、柴垛依稀可见,农舍后面是翠绿的松树,再后面是隐隐约约的一带远山。北方的平原和南方的明显不同,南方的秀气,北方的大气,多了几分粗犷、豪爽。
车很快进进了山区,一开始山不高,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尽是人工种植的松树,一片葱翠。渐渐地山势越来越高,山上出现了五颜六色的树丛,把山头点缀得十分抢眼,把山腰缠绕得一派妖艳,把山脚装点得格外华丽。大约这里漫山遍野的树都是造化所为,所以,树种比较杂,尽管春天、夏天它们一律的绿,但经秋风一吹,不同的树显出了不同的特色,一身红妆的,招人注目,满身摇金的,气派十足,浑身棕色的,深沉而庄重。有些树,像野葡萄等,在南方,一到秋天就黄了,枯了。就像一个女人,经过一番生儿育女后一下子变得老态龙钟了。但这里却不同,叶片儿经秋风一吹,黄的黄得鲜亮,红的红得莹彻。尽管是半老徐娘,但仍丰姿灼灼,别有一番韵味。同一种植物,同一季节,其色相为什么如此的悬殊呢?大概是这里秋季的温差比较大之故吧。在这里,各种各样的树,颜色的纷繁不可用言语喻之,就是红又有各种各样的红,黄又有各种各样的黄,始终保持本色不变的是松树、柏树、红豆杉等,不过颜色要比原来更深沉、更厚重了。这些不同的树,不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五花林,覆盖于山即为五花山。车向大山深处行驶,色彩斑斓的秋色不断地向我扑来,我似乎要张开双臂,揽住这秋色,但这是妄想。我不得不时时叫停车,拿出相机不断地拍,把秋色逐一揽进相机。上车行驶不久,又要停车,又是拍。这样,拍了走,走了不远又是拍,移步换景,拍个没完。外孙揶揄着说,老爷子没有吃过大宴,刚上几个菜,就大吃大喝起来,好菜还在后头呢,悠着点。这话虽有几分嘲讽,但也不无道理。果然,过了三道湾,眼前的景色越发美了。只见前方尽壁上横栏着一道红色的灌木丛,下面是光秃秃的岩壁,上面尽是绿色的树木,似乎上面的绿硬是被那道红色托住了。车子刚转了一个弯,不远处的一个山头活像莲花宝座,惊现在我们眼前,宝座上色彩斑斓,祥云缭绕,我还没有喊停车,车已停了下来。路上车辆行人很少。大家下得车来,指点着,谈笑着。老伴啧啧赞叹,真乃鬼斧神工啊,那一个个莲花瓣,像极了。女儿说,那就叫它莲花宝顶吧。这时,外孙女喊着让我们过往看,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往,那是一片断崖,我们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也不觉得好看,但现在回过头来从另一个角度往观察,一种说不出的美投进你的眼帘,撩拨着你的心弦。逆光下,一***断崖黑乎乎的,崖顶上的树,一丛丛的红,一丛丛的黄,通明而又有几分迷蒙,清纯而又带几分艳丽,和下面的黑乎乎形成鲜明的反差,这是一种衬托的美。假如没有衬托,这种美就不会那么突出。当然,这里还有一种朦胧之美,没有这种朦胧感,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反倒显不出美了。衬托才显美,朦胧才显美,世上很多事物何尝不是这样呢?好动的外孙女又指着尽壁上的一种植物,问是什么。我一看,那是一种藤蔓,蔓上的须子插进岩石的缝隙,沿着石壁直往上爬,叶子鲜红鲜红的,使光秃秃的崖壁生气盎然。女婿说,那是爬山虎吧。我觉得不是,它的叶子像龙爪,身形也像龙,姑且叫它爬山龙吧。我们刚要上车,一阵强劲的秋风刮来,路旁的白桦树瑟瑟作响,随即数不清的黄叶随风飘舞,上下翻飞,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一旁的外孙诗兴大发,哼着:“曾为碧玉扇千万,化作金蝶惹秋风。”他爸夸他,说他比喻和拟人手法用得好。他笑着说,这是老爷子往年写的,我偷来用了一下。他妈说,会偷也不错了。大家一阵哄笑。
正要上车,前面走来一人,问他五道湾水库怎么走,他指指路基下面。我们向下一看,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碧幽幽全是水。天哪,原来我们行驶、观赏的地方是从水面以上几十米的尽壁上开凿出来的,再到路边向下看看,胆颤颤的,大家赶忙上车,继续前行。我说最好到靠近水面的地方看看,女婿说总会有路的,行驶不久,果然有一条路斜着伸向水面。车子直开下往。只见一泓秋水清澈见底,四面皆山,北边的峭壁直竖水面,倒影一下子把峭壁拉到千丈之高。东边的山坡缓缓地向水面中心伸往,山上的五花林直浸湖心。水面一直向西延伸,似被大山挡住了,但从山侧划出一艘小船,知是水绕过大山悠悠而往,——知向谁边?¬水边有几户人家,都是打鱼的。有两个人迎上来问:买鱼吗?把我们领到鱼池边。鱼的品种很多,有鲤鱼、草鱼、鲫鱼、鲢鱼、胖头鱼、武昌鱼等。据他们先容,这里的鱼最原生态了。由于延吉市的饮用水都来自这里,为了清洁水源,政府规定,可以养鱼,但不准下饲料,连钓鱼都不答应,由于钓者往往要下饵料,饵料等一下,就会破坏水质。“那鱼吃什么呢?”回答说,四面都是高山,一下雨,虫子、树叶、果实等都被冲到水里,鱼吃的多着呢。原来这里的水质要比千岛湖还要好啊。我们随即买了一尾草鱼,一尾鳙鱼,两尾鲤鱼。这是深山里的鱼啊,未受污染的鱼啊。
卖鱼人听我们口音不是本地的,问来这干什么,我们告诉他是来看山水的,他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说:这有什么看头呢?我觉得希奇,这样的好山好水,怎么说没看头呢?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者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吧,在南方,秋天实在是夏天的延续,而真正看到秋景时,却已届冬天了。而这里,夏秋、秋冬,时令分明,秋的色彩艳丽缤纷,热情奔放,是一种火辣辣的美。一般来说,从感情上讲,谁不说俺家乡好?但时间一长,对那“家乡好”就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这大概就是“审美疲惫”吧。而从猎奇心理来说,谁不都说他乡好?谁不愿领略一下异域风光呢?平原的人多想到崇山峻岭一游,山里人又多想饱览一下水乡泽国的风光,都市人多想横穿沙漠、驰骋草原,而常年在沙漠、草原的人又多想品尝一下都市生活的味儿,这一方面是猎奇心理,另一方面确实是不同地域的美能填补自己审美领域中的空缺。
时近中午,大肠告小肠,到什么地方往安慰胃神呢?卖鱼人说,前面不远处有一露天饭店。露天饭店?大家十分好奇。开车到那边一看,果真有饭店,从屋子的式样看,可能是朝鲜族人开的。饭店前面有一小溪,溪流上有一不足两米的小桥,跨过小桥,只见有用两根柱子组成的一个小门,门楣是半圆形的,上书“小桥流水人家”。我不觉暗自失笑,这里四面高山,溪水沿着山脚弯弯曲曲地流淌着,一年四季,景色各异,它的许很多多的美是江南水乡所没有的,而对此,店主却视而不见,偏偏要矫揉造作,把一个具有外乡特点的“美”强按在这里呢?这岂不要把本地独特的美活活气煞?当然,话得说回来,饭店的设计布局还是不错的。一张张餐桌露天而摆,有的傍着溪流,有的依着树木,有的靠着山石,一张餐桌一个环境。每张餐桌下有地板展设,上有顶篷遮蔽。前后左右,互相勾连;上上下下,错落有致;因地制宜,各抱地势。我们挑了一水边的餐桌坐下,头上蓝天白云,脚下溪流汩汩,鼻子轻轻一吸,清新的空气直往肺尖尖里钻,五脏六腑有说不出的熨帖。我们要了一大盆土鸡,一大盆鱼汤,一盘蘑菇炒肉片,一盘毛葱炒土鸡蛋。平时很少饮酒的我,一时兴起,还要了一瓶啤酒。当然,老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一家六口,边吃边欣赏着四周山上的秋色,谈论着一路上的收获。外孙说,这样美的地方,怎么很少有人来旅游呢?我想,大约是宣传开发的力度不足吧,不消几年,这里一定会热闹起来。不过,我不希看以牺牲原生态为代价来开发旅游资源,不希看将本来美丽的大自然改造成布满贸易气味的铜臭之地。
酒足饭饱,打道回府。老伴说,今天拍了很多照片,回往又要整理好几天,有你忙的、累的了。我纠正她,应该说揽了一大摞秋色回往,有我慢慢欣赏,慢慢享受,慢慢乐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