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饺子

我敢说,满一周岁以后,即便没吃光我也尝过饺子,它的味道。姥姥是北方人,籍贯上海。长在姥姥家,自然熟悉面粉,面汤的气味,大小厚薄均匀的饺子皮,一盘黄芽白,猪肉,或粉丝,黑木耳,冬菇等拌成的馅儿,还有还有,弥漫屋里,酱油麻油的香味。馅儿看似随意,简单,却需早早预备,菜肉相映成趣,各具特色却调和、相得益彰,加上一双热和的手,不辞劳苦,工序从不马虎,造就一道美味。
香港外边儿超市卖的所谓冷冻饺子,往,根本就是瞎胡闹,不是那么一回事,吃得我两眼翻白,直生气。馅儿不是什么材料,一块糜烂的小小肉团,这倒是意料之内,一分钱一分货嘛,可皮儿都薄得很,不筋道,完全是广东水饺的异化。这种东西相信合不少香港人、老广人的口味,只能让他们吃往,却不是北方味的饺子,最少不是我熟悉、爱吃的那一种。笼统地讲,尽大多数老广人,是尝不到很多北方人对饺子、馒头等的微妙感情变化。
香港这地儿,被誉为美食汇聚,实在言过实在,哪怕大大小小标榜正宗的地方菜,像某家店以上海菜,小笼包而著名的,我倒觉得大陆那些小店,摊贩,几元钱的成品反而比它精心雕琢的好吃。而声价十倍甚至远不止这数才能尝到的,我以为那已不是美味,而是金贵,当一道点心、吃着玩的它的价钱远远超过大多人的想象,经济负担能力,我为它的扬名立万,著名遐迩兴奋,同时也为它的脱离群众而感到可笑和失看。你看,唠着唠着,竟把话说得像政论似的,扯远了。除了自家操纵,实在吃不了那真正的家乡味,而所谓家乡味,乡情,家家不一样,每家都有一位母亲:爱着疼着咱家,家里的都是她的心肝宝贝。家乡味,当然也不单就饺子而言的。
小时候我不爱饺子,尤其逢年过节,大过年那天,明明知道却就是最不愿意见着它!至于生蒜,那时候不懂得吃,还是近年来才“认祖回宗”的。咱家(这家是指我妈外家,姥姥家)过年,和一般的北方人大同小异,不过姥姥自我出生,六十那年,发下大愿,菇素以祝愿儿女子孙身体健康,家庭和睦。所以,大年初一,姥姥家预备好的,乃素饺子。全是前一天晚上,姥姥通宵达旦制作而成。后来身体每况愈下,一个人活儿干不来,需要我妈把黄芽白的菜汁儿拧往。到现在,我老看食谱,才从中发现,这方法原来有个很大的坏处,菜的营养通通流失,浪费掉。若能以菜汁儿当水往擀面,那吃起来肯定菜味儿十足,更香,更甜。
人是一种犯贱的动物,源于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故杜娘子诗云: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假如品诗读的不光是功利主义,对功名利禄的纷纷扰扰,迎头遇上,我觉得能读到更多别的东西,才能感悟,珍惜生活的一切。年纪大了,反而时常忆起,恋上以前不屑一顾的饺子馒头,还有姥姥巧手烹调的,各种各样的家常菜。狮子头,炖肉,熬(家乡话的拼音nao,然发音不在四声之内,也应该不是这个字,暂且作为借代)鱼,印象深刻,是在幺舅婚礼之前,新娘子到夫家跪见,敬茶,姥姥招待男女双方亲朋,材料丰富,里头有海参,猪肉,黑木耳,虾米好大个、好新鲜,其他海鲜都很舍得搁的卤子。当然,儿子结婚了嘛。一锅喷香,热腾腾,与众不同,只此一“家”的打卤子;它任重而道远,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兴衰枯荣,亦随着幺舅意外、脑干死亡而沉没。
如今,姥姥老了,年纪大了,举步维艰——也非蹒跚二字可以形容,为了生活,不情愿也得将就,以前身子骨还算可以的时候,她说过坐轮椅,毋宁死!类似的话。谁想到此时此刻,轮椅,辅助步行支架等,都成了我心爱的“老佛爷”的随身必备之物。这是活着,年老的无奈,人,须要随遇而安,保持心境,心情愉快,除非真的放弃生命。活着,就很好了,这是句老话。平时,姥姥连走道也嫌费事,费劲儿,可免则免。炒菜做饭是力气也是心思活,功夫可大,辛劳,令她老人家劳累。加上自从得用轮椅,几个月以来,她老愈来愈懒,人也显得麻烦了,特别爱抱怨,挑剔买来的食品。分歧心意,就顶多一口,然后拜拜。本来性情改变,有时候被人讨厌,是很正常的,但姥姥曾说,假如老人被讨厌,觉得他麻烦,他就该死,得死了。每每觉得烦了,便自然而然想起姥姥的话,我便心酸,觉得难受,布满歉意和愧疚。姥姥的一天三餐,需要她惟逐一个女儿,我妈来侍候,预备。早点,午饭,晚饭要吃点什么,想了一会儿,吩咐好了,便由我妈往忙乎。儿子都到哪儿往了?固然我偏爱男孩儿,但亲身经历,目睹了孝与不孝的过程,我不免顾虑。就多数而言,还是女孩儿疼爱父母,尽管明白,违逆与否,实在管教也管不来,各有天性,性情,似乎春热花开,委曲不来。严冷独自开,是个比较罕见的例子。
我能做菜。只要专心读一读,记一记食谱,做出来的自信不会差到哪里,若能反复练习,积累经验,菜应该做得更好。然炖出来的八角,肉香,已成尽响。
昨天,我妈买来思念牌的白菜饺子,说煮过给姥姥,她自己吃了也觉得挺好的,向我推荐。今天早上,我一打开,露出微笑,先别说味道如何,觉得内容顶可爱的,且有个“饺子样儿”,不是一口一个小擀个儿,成了小点心的那种饭前玩意儿样子容貌。内地人或者习以为常,但长方型塑料盒,里头放着一只一只饺子,或因孤陋寡闻,我在香港从未见过,看着新鲜。由于我爸轻率,自作主张,竟然把这盒饺子放在冰箱下层,变相把它解冻。事已至此,我不得不亡羊补牢,尽快把饺子吃完。谁知道早上刚蒸了十三个饺子,晚上看南方卫视节目,就看出个思念牌这在广州较为出名的牌子,它所生产的部分产品、饺子,被验出金黄葡萄球菌,老吃会得肺炎。我马上打起算盘(固然本身算术不精),冲着“部分”这关键字,和能够进口香港的条件这两大因素之下,我冒着吃饺子吃出菌、得上肺炎的风险,不慌不忙,照样把饺子煮熟。倒霉的是,由于早被解冻的关系,饺子皮软乎乎的,这个和那个黏在一齐,不愿分离。饺子煮熟,也同时开花,面汤已非澄澈。这真是双重打击,心里不是味儿。究竟你要我亲手将饺子,这种生活中难以忘怀的食品毁了,我于心不忍。
从小,我就和妈妈,姥姥上茶楼。这是一种象征,形式,既是消遣,打发时间,又能饱餐一顿,还能把茶喝足。当时我不老喜欢喝茶,觉得它苦,况且天天如是,久而久之,当然厌倦了天天上茶楼。这不是我的习惯,好闷。然而讽刺,有意思的是,现在我爱喝茶。茶楼可以不往,都不是传统,旧式的茶馆子,广式茶楼酒楼,全都偏心、倾力点心、菜肴上头,茶?反而很次。
天天,却不能无茶。一日无茶,我便觉得若有所失,总得来一杯又浓又酽的茶,茶喝足了,神清气爽,浑身舒坦。写文章,编辑时,离不开,少不了茶,固然茶不是出自什么名贵茶叶,不过茶包而已。即便粗茶也好,对于一个搞文艺,以至中国人来说,它也有它的故事,意味、包含不少有趣的东西。再者,据若干科学研究指出,茶有益人体,一些中医还说,冷水泡茶能保存茶叶中更多营养,且中低档次的茶的营养价值反而比名贵的高。固然这对我来说是称心如意的话,但凉水泡茶我只能偶而为之,不能坚持,茶不烫不热,实在不好喝。这就回到口腹之欲的题目了。一些生活情调或与一些熟读、谨遵寸金难买寸光阴的人的理念相违反,更为他们所不耻,但不能因此而断然否定了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乐趣。趣味需要人自己投身其中,发挖,亲身体会才能有感,有知。四十而知天命的“知”,我想人家也不是靠光愣着而感知出来。人生这本书,不能读得太死,不然就是作茧自缚。年轻的小伙子经常取笑老头大妈的迂腐守旧,说不定很多时候,丫头实在把自个儿也笑话、欺侮个没完。谁知道呢。
饮食同源,茶和饺子对我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最近,人们又热火朝天地呼吁、痛心疾首于人性道德,世道人心的重拾。我想,饮食,做菜也需要回回。尽管你的道德建设得很很完美,可原来你这生在北方的娃却连个饺子皮儿也不会擀,这不仅是贻笑,还是失衡,人似乎从年代的过度中丢失什么,把所有的东西都过滤得一干二净,不管那些旧的,坏的,还是那时代的出色。年代秀是某节目的名字,但一个年代不应只往作秀。家常菜失落,父母亲的手艺、尽活儿后继无人,终究失传,带到棺材里往,以后只能忆述,藉此回味,我觉得这是无比可惜的事。主中馈,学习烹调、做几道菜,用点心,加把劲儿,对祖国的花朵还是骨干来说,也比不上连番轰炸的考试,考研,相信不是什么天大的困难。难得精华,一模一样,也最少能重现那道自己从小到大常吃,爱吃的菜。怎么想这也是美事,很写意,固然触景或者伤情,但乐趣无穷。
常言道,饮水思源,饮食不光是一种文化,它还表现,反映出因它而衍生,流传的很多东西。我前两年才恍然大悟,原来饺子还有茄子肉末馅儿的。馅儿是千姿百态,多姿多彩的,凡是想到的想吃的,啥东西都行,都能往里搁。真是笨蛋。这是可笑的,由于我吃熟了姥姥的素饺子肉饺子,对“野花”以至各施各法,倒缺乏熟悉。这边村儿那个城镇,每个家庭,饭桌,茶几,摆弄着各自的传统和历史,像姥姥有她的规矩,吃饭不许戳筷子,那样做是给鬼吃的,等等等等。一家的传统和历史像馒头,是软的又是硬的,时刻活动着。取之不竭,它是活水之源。家人们无法忽视,轻觑,对饭菜,对人皆珍而重之,不过都不明言罢了。固然同样都是面粉,可揉着,和着,吃进往不只是个窝窝头。
和面,擀面,弄馒头,都是我自学的,烙饼还是读着汪曾祺老先生的一篇小说,垂涎欲滴,嘴馋得很,实在忍不住,恰好家里材料齐全,天时,地利,人和恰好凑足,便不循分、动起手来。硬着头皮,以筷子代替擀面棍儿,当时家里连这应该存在的工具也没有,足见有多不像样儿。头一磨亲身烙出张黄油烙饼,吃着自得!坦白说,我的擀面功夫不大高明,既失从小擀面的机会,又非国家级厨艺学院学生,但关于做菜的电视节目,如《天天饮食》我常看,而食谱更是必不可少,手上的或网上的,让我随时瞎看,瞎弄,好歹算是有师自通,对于网络上不顾得失,利益,诚心诚意,愿意分享经验,妙方予五湖四海朋友的大姐大哥,我衷心地感谢他们。
也许姥姥太宠我,我是个男孩儿,家务活儿从来轮不到我的头上,连做菜的一招半式,诀窍,经验也没有机会偷师,学习,只记住了姥姥偶然吐露的心里话,记住了两人的惆怅,姥姥感叹:到我死了,不在的时候,你就没得吃了,谁也不会弄。会不会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爱的存在。当然,自知当中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是个吃货,却懒惰,得过且过,未曾主动往学,那当然学不来,一事无成。在姥姥包饺子的时候往瞎搅和,死乞白赖姥姥,讨得一小面团,搓成个娃娃玩。稍大,闲着无聊,顶多是和妈妈一同留在木案旁边,擀掉几个面剂子。如此而已。当有所知觉的时候,已经后悔莫及,刻意为之已属徒劳,造作了。
谈到我妈,她只会擀饺子皮儿,其余一概不会,我未见过她弄过其他主食,她又不爱看书,做菜方面纯属乱来来,很随便,若哪次她的菜弄得好吃、出乎意料,那倒是惊喜!
和面,做与面粉有关的食品,让我浮想联翩,更重要的,是让我感到快乐,从絮絮状至成形,变成光滑面团,是挺有意思的。不断的揉揉搓搓,搓搓揉揉,无不是属于它的融合,也是我的世界,此刻,我创造了生命,生命为我增添无穷。我怀缅,追忆一个又一个无法重现,却历历在目,历久常新过往,片断,它们都是刚出锅的豆包,哈!丰富多彩!包含了人的亲情,情感的全头,每当我回头,惋惜的时候,像把饺子整个送进嘴里,心顿时烫红,很疼,却又是喜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