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

一
1937年,乌云笼罩神州,日寇的铁蹄蹂躏东北,虎视眈眈注视华北、北京,随时预备发动更大规模的侵华战争。这一年的3月18日,我来到人间,来到多难多难的华夏大地,降生在汉刘邦的故乡,古城小沛西北25里的一个村庄——刘码头。这将预示着我的一生,注定随着祖国的命运成长、壮大。
刘码头在微山湖西边,离微山湖只有十几里路。在几个世纪前,这里是一片汪洋,是货物集散地。后来,湖水渐退,成了现在的村庄。
刘码头是个大村,有几百户人家。一条土路将村子南北分开。习惯上人们把村子分成东头、西头。东头有两户地主,多姓刘;西头杂姓。虽属同村,两头百姓处事有异;东头人精明,善于钻营,多经商;西头人质朴、眼光短,多务农。我家祖宅在村子中间,但属西头人。1946年父母从祖宅迁出,在村西头庄外安家,成为村外的独户。
紧挨新家的东边,有一棵大柳树,树龄近百年,树身两搂多粗,树冠遮云蔽日,像把巨伞。盛夏,枝叶繁茂,凉风习习,是全村男女下地必经之处。闲暇时,人们经常聚集树下乘凉、聊天。听老人讲,树上有柳树大仙,是我家供奉的主要神仙之一。上个世纪70年代,据说大仙已往,树就枯死了。
家门南面,有一片坟地,这是我家的祖坟。坟地里有10几棵翠绿的柏树,坟地四周全是肥沃的良田。最大的一座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光绪三十一年,嗣男继坤立。还有一张石床、几个石墩,是我假期休闲看书的佳处。***中,被“造反派”当作“四旧”毁掉了。
我的祖父名继坤,他是远近著名的扎纸匠,也是出色的画师。他无师自通,画得山水、猛兽、人物神像栩栩如生。
父亲名敦广,他没有文化,为人正派,凡事不甘落后,一生务农。他的唯一嗜好就是喜欢养鸟,到了老年爱好不减。父亲从祖父那里学得扎纸尽活,扎得纸牛、纸马,如真的一般。
母亲,孙杜氏,为人忠厚善良,性情温顺。她从来没有给子女发过脾气,从来没有和邻居闹过矛盾,含辛茹苦地度过了一生。
祖父的聪颖,父母的为人,对我影响很大。后来,我学习和工作中取得的点滴成绩都得益于祖父、父母的教育。
几十年后,我仍不忘可爱的家乡,怀念慈爱的父母,牵挂善良的父老乡亲。
二
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祖父和我们生活在一起,靠几亩薄田艰难地度日。
在我4岁那年,一场大祸降临我家。我们兄弟3人,相继染上天花。那时穷乡僻野,无药可治,只有求神拜佛,听天由命。不久8岁的哥哥和两岁的弟弟先后夭折。我的症状稍微,逃过这一灾难。这时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孩子,所以显得格外娇贵。
从我记事起,我就觉得自己比较幸福。所谓幸福,无非是逢年过节给我做件粗布新衣服,父亲赶集给我捎点零食,或一个烧饼、几根油条,或一串水煎包子。有时傍晚喝上一碗村里卖的羊肉汤丸子,就是最大的享受。
听大人讲,我小时候忒讨气,又聪明可爱,挺招人喜欢。
我家邻居有贵大娘,五十多岁,烂眼子、撅着嘴,头上几撮稀疏的黄发,整天捂着个黑毛巾,大热天也不摘掉。她有一个女儿叫六景,比我大五六岁,她非常喜欢我,常带我出往玩耍,给我讲故事,教我唱童谣。好多童谣我学几遍就会。时至本日我能背诵的俗理、童谣,多数是六景姐姐教给我的。
记得清明节刚过,有一天上午,我刚吃过早饭,从家里出来,走到街上,心里忽然兴奋起来。我连跑带颠,随手捡根木棍,见狗打狗,见鸡撵鸡。打得狗嗷嗷叫着逃跑;撵得鸡咯咯咯地满街乱飞。我看见路上的砖头和土块,也觉得不顺眼,就用脚踢开。我一个人在街上玩了半天,渐渐觉得无味,就往找铁蛋、三端,我们一起往掏乌鸦蛋。三端从家里偷出四个鸡蛋,铁蛋从地里拔来一大把麦苖。我们将麦苗捣碎,把鸡蛋染成绿色。我爬上柳树,把乌鸦窝里的蛋取出来,换上鸡蛋,让乌鸦代替母鸡孵小鸡。我爷爷说过,乌鸦孵出的小鸡,长大了异常凶猛。
我在街上玩了一上午,快吃午饭的时候向家里走往。我刚到家门口,看见有贵大娘正在和人聊天,她连说带笑,非常兴奋。我走过来,甜甜地叫了声:“大娘。”她眉开眼笑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话。这时我忽然对她的头发感爱好,于是我静静地走到她的背后,趁她不留意,用一根木棒将她的头巾挑起,扔到她家竹篱墙里。她口里骂着,转身就来揪我,一把没捉住,我拔腿就跑,站得远远的看着她失笑。
过年时,大人常聚在一起推牌九赌博,我也围在外边看热闹。我们小孩常玩“砸铜钱”。就是先把钱放在一高一低的两块砖上,再用铜钱往砸,从砖上砸掉回己。小孩与小孩玩,有输有赢。小孩与大人玩,准输无疑。有一次我和本立玩砸铜钱,他比我大十几岁,所以不一会,他就把我的铜钱赢光了。我心里难过,不让他走。他把铜钱全还给我,我不要,非要和他继续玩不可。没法,他只好陪我继续玩下往,直到我把铜钱全部“赢”回来,才高兴奋兴地回家了。
三
1944年,日本鬼子和汉***队,常窜到乡下抢掠百姓财物,闹得人心惶惶。老百姓盼看微山湖飞虎队开过来打跑日伪军。不久,我们这里开过来一队新四军,成立抗日联合政府,组织农协会、妇救会、姊妹团、儿童团,开展抗日救亡运动。我参加了儿童团。那时我头戴白兰相间六块瓦军帽,身穿家织粗布白衬衫,腰束暗红色皮带,肩扛红樱枪,站岗放哨,好不威风。
那时,联合政府除组织自卫队护村外,还经常组织群众斗争恶霸地主和汉***,而且各村轮流斗。
有一次,轮到斗争我村地主刘书贵。会场就在村北大坑里(水已干),外村人也参加。当时坑上坑下、屋顶树杈,全站满了人。儿童团、姊妹团排好队伍,站在会场中间。会场内人头窜动,红旗招展,歌声嘹亮,非常热闹。
斗争大会开始。大会主席一声高叫:“把地主刘书贵带上来!”
老地主刘书贵被二个青年押送到土台,他耷拉着脑袋,没有了往日威风。台下一阵骚动,不一会平静下来。这时,儿童团带头高呼:“***地主!”“消灭剥削!”“还我土地!”“减租减息!”
接着,老百姓一个一个上台,与地主算账,控诉地主刘书贵伙同恶霸儿子刘孝祖剥削佃户、欺压百姓的罪行,说到伤心处,不少人流下泪来。
斗争大会很快进进***。忽然,只见一人分开大家,挤到台前大声问:“地主有好处可以说吗?”
大会主席随口答到“可以。”
大家定眼一看,原来是佃户老杨头。好多人为他捏把汗。
老杨头说:“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我家快断顿了,是刘二爷给我送来几斤棒子面才……”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斥骂声沉没了:“他胡说!”
“他为地主涂脂抹粉!”
“他是地主的狗腿子!”
“咱们揍他吧!”
可怜老实巴交的老杨头,被激愤的群众拉出往让他跪在砖头渣上,有的孩子还往他身上撒尿。现在想起来,群众不许有人为地主说好话情有可原,不过对老杨头做得也实在过分。
儿童团除了参加斗争地主的大会,还劳动、学唱歌。至今我还记得一首战歌:“快快前进,快快前进。看见了敌人,看见了敌人。把他消灭,把他消灭。冲冲,杀杀,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