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小树林

已很久没回老家了,当我迎着秋风再次走进那古老空旷而破旧不堪的院落时,发现那些土坯的围墙都已坍塌,蓝砖蓝瓦的老屋子四周的墙壁底部因湿润而都有了绿斑或脱落的痕迹。落满树叶的地面上竟然长满了青苔,给人以萧凉之感。好在宅院后面的小树林,还不曾完全卸脱下绿装,见到我的到来,立即眉飞色舞,轻声欢唱,仿佛在迎接漂流在外的游子回乡。
好一阵的感动,让我走进了童年那美好的回忆!
小时候,我爷爷爱种树,老屋子后面有一亩见方的空地,爷爷就在那儿种了很多树,四周是柳树、槐树、桐树、杨树等,中间全是果树:桃树、梨树、杏树、柿树、枣树、石榴树,还有现在少见的桑椹树,密不透风的,似乎一个袖珍的小森林。从我记事以来,这里的一枝一叶都记载着我儿时的欢乐。
春天,当花花绿绿的果树摇曳着满树的芳香,招来成群结队的蜜蜂蝴蝶竞相歌舞时,小树林便成了我们这些小孩子的天堂!对着粉红的桃花幻想那香醇的蜜桃,看着雪白的梨花垂涎起那酸甜的酥梨,更盼着沙枣树上那浅绿色的小花快快变成又脆又甜的枣子,当然还有那灯笼般的柿子、咧着嘴的石榴……想着想着,我们便会手舞足蹈地跳起来。而后调皮地追赶辛勤耕耘的蜜蜂,捕捉翩翩起舞的蝴蝶,正玩得不亦乐乎,一不小心脸上、手上被不是何时混进蜜蜂堆的马峰蜇出一个个鼓鼓的大包,疼得我们龇牙咧嘴,胡乱弄些薄荷叶揉出汁来敷在痛处,强忍着痛却不敢声张——怕父母训斥我们。有时我们还会像猴子似的爬上树,折些柳条,编成绿色的小草帽戴在头上,爬坡上岗,像新时代的少年游击队,让人忍禁不禁,惹得大人们直吼我们扯疯。再不然我们就用细细的柳条制成柳笛,歪着小脑袋,演奏出自以为很动听的曲调,还趾高气扬地比赛谁的响亮、清脆、婉转,臭美的很!想想,那没有几多儿童玩具的时代,我们真的一点也不寂寞!
当榆钱、槐花挂满枝头时,更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大展身手的时候。不等大人吩咐,我们便会哧溜一下爬上树,大枝小枝地折取这自然的美味。由于大人们做成的榆钱馍、槐花鱼对我们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孩子们来说,如同山珍海味一般。固然,现在城里也有这些野味,但我却总做不出记忆中那清香的味道。
暑假里,当如潮的热浪席卷大地时,一棵棵树儿团结起来,用自己的身躯为我们搭起了******浓密的绿荫,挡住了射向我们的毒辣的太阳,绿荫下好清新好阴凉的。爷爷在下面或拾掇些简单的农具或给我们做些小板凳;奶奶边缝补衣服边摇着她那把边沿已用细线织过数次的小蒲扇,给旁边或躺或坐在小竹席上的我们讲故事。稀奇古怪的、引人失笑的、紧张恐怖的……有的云天雾里的,很离谱,而爷爷奶奶总是绘声绘色地现编现讲,信以为真的我们像着了魔,不让老人有片刻的中断,非要掏尽她心中的欢闹不成,拿我们没办法的奶奶非要我们变成孙大圣钻进她肚子里验证一下。那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啊,真的令人怀念!如今那久远的往事非但没有随着两位老人的离往而消失,相反却日渐在我心头滋长,如那繁茂的小树林一样愈发旺盛!
渐渐地,果树上簇簇、串串的果子都快成熟了,这更吊起了我们这些馋嘴孩子的胃口。由于我们是个大家庭,人很多,仅与我同龄的兄妹就有一二十人,天天聚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那片果树林,奶奶在树下或纳鞋底或做些别的针线活,身边不是放着个小木棍就是一把小石子(赶比我们还贪吃的小鸟用的),并告诫我们这些虎视眈眈的孩子:“别急,熟了再摘给你们吃,现在不熟,摘了又不能吃怪可惜的。”并再三叮嘱我们听话、坚持。起初我们都不甚理解,总觉得那是骗我们小孩子的,心里还有些怨恨她。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们再也抵抗不了那些酸酸甜甜的***,便趁爷爷、奶奶睡着之际,偷偷地摸索着爬上树,借着昏黄的手电灯,一股脑地摘了很多果子。当我们预备尽情地品尝胜利果实时,猛然发现桃子涩涩的,杏子酸酸的、梨子是不带一点糖度的……我们吐着舌头、面面相觑,互相抱怨着对方,等我们在黑暗中清理好地下的一片散乱——一个个被我们仅咬了一口的果子,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错怪奶奶了,后悔之余又很担心细心的奶奶会发现我们的小秘密,从而责骂我们。
果不出所料,第二天天一亮,善于察言观色的奶奶很快觉察到了我们目光中隐躲的不安,在果树下立即找到了一些我们作案时遗留下的“蛛丝马迹”。就在我们打算伺机逃跑时,她却笑了:“昨晚的行动有什么收获啊?”我们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等着挨批。这时一旁的爷爷慈爱地对我们说:“我栽果树就是为了喂养你们这些小馋猫的,到成熟了,不让你们吃让谁吃呢?假如你们以为现在好吃,就上往再摘些吧!”看着老人那憨厚的笑脸,我们惭愧地连连摆手。
秋近了、秋来了,园里的果子陆续成熟了,我们真的是过足了瘾。一旁的爷爷、奶奶看着嘴边流着果汁、小肚子吃得溜圆的我们,兴奋得合不拢嘴。至今老人的笑还清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严冷的冬来了,一树树雪白的“梨花”点燃了我们的热情,我们在那银色的世界里奔跑着、欢呼着、歌唱着,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醉了爷爷奶奶满脸的皱纹……
后来,我们这些小鸟一个个羽毛都饱满了,陆陆续续地飞出了这座老屋子。
再后来,爷爷变得更老了,耳聋了眼也花了,竟然说小树林里没了朝霞,于是就砍伐了那些果树,全部栽上白杨树,还说是它们很轻易长大,可以卖很多的钱,供我们以后花。之后,小树林变成了大树林,爷爷奶奶用大树林养育了我们各自的家,又有了小树林,现在小树林又已郁郁葱葱了,爷爷临终时说那是我们子孙的家。
一阵风吹过,小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老人的呼唤,像老人的欢笑!如此的真切,如此的熟悉!又热热的、香香的,似老人的抚慰,似老人的牵挂!在眼前,在天边,如此的亲近,又如此的远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