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随笔

余秋雨《西湖梦》说自已很蠢,历代写西湖文章的好手很多,再写自已也觉得自已笨,偏手一抖就写下“西湖梦”这个俗不可耐的名字。读这文章时,我还没到过西湖,也没读过张岱的《西湖梦寻》和袁公安的若干篇什,更不知道俞樾的《春在堂》,感受不深,现在想起这才别有一股滋味。“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生活总有这种尴尬,弄不好是自暴自丑,好在文章不同诗,诗可以题在壁上,但文章不行,文章只能印在书上,眼前无书,姑且当无吧。
还是从余秋雨进手吧。我印象深还有一句,余说不管到过几次,西湖在心里还不能真切起来,总有一种疏离感。这感觉,我也有,现在我就不太想得起西湖是怎个样子了,总觉得西湖似乎是隔着一层淡淡的水气或烟雾,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近在咫尺,似远在天边。余的解释是西湖沉积的历史太多太浓,浓得化不开,人到西湖,观景往往是次,寻历史是真。实在,也不是寻历史,是历史来寻你,只有你的脚踏到湖边,历史历历如跑马灯就往你眼里撞,想避开,想视而不见基本不可能。在中国,别说是湖,就是城,古城,名城,有这样多历史的,文化沉积厚的,也未几见。夸张说句,西湖湖底的淤泥都是文化和历史层层沉淀物。游这样一个名湖,这么个和历史,和文化盘根错节的湖,你能看清看透她滟潋的波光,青葱的山影到底映发的是怎么?我就看不透。天下湖多,九寨的水,喀纳斯的湖,清沏碧绿,不像人间之水,像天上瑶池,我可以很肯定说,风景远比西湖要美得多,美得你不想离开,美得让你有置身童话或梦境的感觉,但我也敢肯定说,它们给你的联想,给你的感受却远远不如西湖多。由于,它们的美多在外表,而缺乏内核;或者说它们的美是纯自然的,不像西湖每一滴水,每一个波光,每一片山影,甚至堤上每棵花草都倒影着或留下人文和历史的印记和底色。
“昔年曾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如今打从此湖过,画工还欠费工夫。”,我不曾见着“此湖图”,无从得知西湖图的妍媸好坏,第一眼看到西湖,我的感觉不是惊艳,而是说不出滋味的失落:西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美丽,甚至显得有些普通。----那个时候,我还没到过九寨,否则,可能失看更大,说不定接受不了事实的反差,跳湖…这个这个,自杀是需要勇气的,我没有,就来个跳湖泄愤吧---呵,我这样说,没人认真吧,不会真要我跳湖吧?后读中郎的《西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甫一抬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我不得不怀疑现在的西湖远没有明朝时美,已经是美人迟暮?袁中郎说初遇西湖有如曹子健初会洛神一样,动人心魂,读着更教人茫然若失。
余生也晚,无法回到明代,回到唐宋,也就没办法知道现在的西湖和以前的西湖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到底是现在的西湖没以前的美,还是古人审美观和今人不一样。我只知道西湖没有以前大,这倒是真的。观景不如听景,见面不如著名,也许是想象在作怪。不过,在我内心中,我觉得西湖今不如昔,不是这个原因。很明显的,古时的西湖在城外,是野外,丛林密布,鸟飞蝶舞,水流花开,现在只见高楼不见古树,见车流不见流水,闻人声不闻鸟叫----西湖有名景叫柳浪闻莺,我站了半天,没听到一声莺啼。西湖哪怕还是原来的西湖,但四周的环境已不是当年的环境了。云想衣裳花想貌,尽管西湖还保存几分当年的花容月貌,却不见了当年的漂亮的衣裳,只有红花,没了绿叶,能不减色?可止减往三分!
尽管论风景,西湖不是最漂亮的湖,但要我选天下最漂亮的湖,我会尽不犹豫地选西湖。由于综合其他,确实没有哪个湖,能和西湖相比。除了上面说的人文和历史,还有西湖所在的杭州自古就有“人间天堂”的美誉。西湖假如不在杭州,不在江南,怎么都不变,搁在别的地方我想也会逊色不少。九寨和客纳斯的美是自然,能洗净心灵的尘诟,它象征神圣;西湖的美是世俗的,却能激人对社会对生活的各种想像,西湖代表的是人间。神圣的,可能更宜作精神上的净土,不妨阔别人间;而人间,是为了生存发展、争斗,自然不能少了红尘扰攘。我读古人西湖文章,感受最深是西湖的美,很大部分表现在游人士子美女们游春赏月看花泛船,歌舞鼓瑟,扰扰攘攘,热热闹闹。这情景搁在九寨或喀纳斯是不可想象的,在西湖却是最自然不过,最好不过。当然,我自已宁愿住在九寨或喀纳斯,在那里放牧打柴挑水,不住西湖边,这和我把西湖视为第一湖并不茅盾,由于标准不同。到过九寨,我觉得自已无法下笔写一点有关九寨的文字,却漫不经心地拉扯西湖,不一定是由于看重九寨看轻西湖,更可能是由于尽管西湖在心里不能真切起来,但相比九寨,我感觉我靠西湖更近。
西湖不好写,更何况,我对西湖也说不上熟悉,要写又能写啥?随便拉扯几句,算是“到此一游”吧。
断桥
没到西湖前,我真以为断桥是断的,还暗自觉希奇,为什么让它一直断着,不修睦?在我的想象中,断桥应是这个样子的:是一座单孔石桥,桥架在湖面上,却从中中断开,靠近岸边的一段完好,近水的那段没了。至于为什么桥架在湖面,却不通向堤,这就不是我要弄明白的。也许以前桥是接着湖中的堤,比如白堤,要知道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历史上真的白堤已经没有了,现在我们称作白堤的,并不是当初的白堤。真的白堤根本不在那个位置。就这样,可能以前是接着堤的,时间长了,堤给湖水冲没了,桥也断了半段,只留半段向湖延伸开往,那个样子,有点象湖边一个观是台,人可以站在断桥边,看着脚下面的湖水。断桥是真的断桥。
到了西湖,我不得不承认自已的幼稚,断桥根本不是断的。为什么叫断桥,有很多解释,其中一个是说冬天时候,桥上展满冰雪,天晴时,桥东朝阳的一段轻易化,在宝石山上往下看,东边的桥露出桥石,而西边的桥却与湖面同色,一片皑白,这样子很象只有半载桥,桥断了,故叫断桥。我只在夕阳落山时,在宝石山上,保椒塔下,远看过满湖的流光。夕阳很美,落霞很美,湖水也很美,由于不是冬季,我没看到“断桥”景观,所以没没印证这说法是否正确。那刻,我只想到王勃的名句:落霞与孤鹭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估计这残雪断桥那怕冬季也看不到,由于先容也说只是据传。
西泠印社
中山公园几乎占满整座孤山,很大,没留下什么印象,反而是这个小小的西泠印社让人留连忘返。西泠印社在孤山一角,小得可怜,盘谷、小龙泓洞、说着响亮,听着好听,启人想象,教人向往,实际上盘谷不过是一面岩壁,刻着一些字,几步就走完,小龙泓洞说是洞,更象一个石门,一弯腰便穿过。小龙泓洞上有一个密檐经塔,小巧玲珑,和常见的塔相比,比如近在咫尺的保椒和雷峰塔,象是山中一根竹笋。
但我喜欢。占地虽少,布局却精,颇见匠心,小而不觉其狭窄,密而不感其捅挤,以小龙泓洞一带为中心,亭楼塔洞,石池石桥,好似随意刻写,却胜于精构。我感觉西泠印社,就象一枚小小的,却极为精致的印章,长方形,典雅的朱纹隶书,钤在孤山一角,这个题名真是漂亮极了。湖山胜画,是该有一枚印章才完整。
也许我对印社的好感,还源自这是文人雅集的场所。物以群分,人以类聚。文人雅集,自少不了诗字画等,印社当然以治印为主,但不少社员同时也是字画好手,如吴昌硕、黄宾虹、吴湖帆等,说印社只治印肯定是说小了。
俞楼
孤山脚下,有座小楼,掩影在翠竹间,不怎引人留意。好奇走近往看,才知道这楼叫俞楼,原是俞樾在西湖的住处。
俞平伯有文章说到这位祖父。俞樾是清末名人,以名句“春往花仍在”受知于曾国藩,传为一时佳话,后名其堂为“春在堂”,著有《春在堂全集》。俞老先生(平伯)说“春在堂”三个字,是曾国蕃亲提,匾***期间不知往向了,好象现在又找到了。据说这俞楼是章太炎等***建给老师养老用的,俞樾住在这里,写了不少关于西湖的文字。时间太久了,我不知道自已有没有记错。也许没有记错,也许有些记错了。姑妄语之吧。
俞樾还有一个身份,是清代朴学大师。什么叫朴学,这个我真不清楚,估计可能是国学沾点边吧;有哪些成就被称为大师,我也说不上。我记得现在的俞楼成了俞樾展览馆,展出其生平和事迹,我没心思看,所以往了即是没往。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这小楼叫俞楼,俞樾住过的。
楼也不大,二层。不知是原有的,还是恢复的。楼前种着一些竹。竹是文人至爱,几乎是必不可少的。楼离西泠桥不远,推窗便见苏堤,位置真不错。
六一泉
东坡志林记载过六一泉,说泉水白而甘。我记得苏东坡好象还在泉上盖了个六一亭,保护六一泉。
六一泉就是俞楼四周的山岩上,说是泉,实在不见泉眼,岩壁上面有水迹,知有水渗出。我记得下面好象也不见有小池盛水,倒确实是有一个山亭,似乎是个半亭。六一泉原在僧慧勤讲堂后,东坡与之相好,便名其堂后泉为六一泉,六一者,欧阳修也。现在堂不复在,泉也杂草丛生。
处士墓
上孤山,不可不到林和靖墓。死者无知,慰者实为活人。人生难以免俗,或者刹那的潇洒,仍不失为妙法。寻寻觅觅,这里自古不知响过多少访寻者的足音,更觉得自已的足音是这样细微,除了自已,怕不再有人听到,泛上心头的不知是悲是喜。
孤山梅花自古一尽,孟夏无梅,孤山顿觉落幕顿显冷清,放鹤亭后,处土墓侧的几株百年大香樟树,象把整个孤山盖住,又空添了几分幽阴。或者,冷清,幽阴,更宜思古,更象墓地,热热闹闹,更让人不习惯。据说处士墓旁还有鹤冢,遍寻不获,令人有小小的遗憾。
处士墓正对里湖,满湖荷香,赏梅不行,却是赏莲的时候。袅袅鲜花,田田荷叶,不是图画,胜过图画。红花莲子白花藕,印象中是红莲居多。“究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绿,映日荷花别样红。”,西湖的莲花属于杨万里的,孤山的梅花就只能是林和靖一个人的。
保椒塔与雷峰塔
放眼一看,西湖最美是保椒塔。如俏生生的美人临湖而眺,衣裾欲举。保椒如美人,果是如此。
隔湖相对,似在呼应的,还有雷峰塔,现在的雷峰塔是新建的。旧的雷峰塔我没见过,我记得旧的雷峰塔似乎只存塔身,塔内层是木结构,早已烧毁。这么想来,估计旧的雷峰塔定是有些褴褛,要不,也不会在民初隆然倒塌。湖光山时里掩影一个破褴褛烂的塔,好看不?我没有见过,不知塔褴褛到什么程度,按常理估计和西湖风景不配,也许并不好看。雷峰塔和传说中的白娘子有关,它倒塌时,鲁迅还写了篇有名的杂文,说是江浙一带的人都希看它倒掉。我不信传说,假如信,我更希看雷峰塔在,在,这传说还有落实点,塔不在,就更虚无了。我自然希看白娘子能一早脱身,却不以为非要塔倒掉她才能脱身,若这样,不就是说真能镇得住?
但新建的雷峰塔,我个人觉得并不佳,太胖了。雷峰如老纳,一个老和尚,有几个会肥,最有可能是清瘦而有仙气,这样才好看。太旧了,破褴褛烂固然不好,太新了,十分刺眼也不见得好,凡与人文和历史有关的风景,面上没有点岁月流痕,眼神里不透出苍桑感,总让人觉得少了点韵味,少了点可咀嚼的东西。
我喜欢保椒塔。尽管保椒塔也不是原来的,是三十年代重建的砖塔,但究竟经过近百年的岁月沉淀,眼角眉梢多少染了风霜,那象雷峰,活脱一个喜洋洋的新妇,披红挂绿,不谙忧愁。保椒要沉静多了,也显得静美多了。看透了人生喜乐,能淡然面对人生,面对悲愁,不再那么激烈、冲动、或怨天尤人,日昼夜夜静静地看着看着脚下永恒的湖水,面露淡淡的微笑,眼神温柔如水,静若处子。
宝石山
山不高,山中有人家,山上有保椒塔。一位老婆婆坐在山径树下卖矿泉水,一个水桶半桶冰水,浸着几瓶矿泉水:“卖瓶再上山吧”。反正需要,不如帮衬老人家,本来只要瓶水,还收获了热和的笑脸,心情越发轻松。
山径不斜,却有歧路,老婆婆指点说走左边到保椒塔,走右边到那那。到哪,我现在忘了,好象也是一个景点,只是不如保椒塔有名。向左拾级而上,途经一个石彻平台,全是用红色的石块垒成,虽简陋也好看。半山上,人家后墙是一堵石壁,红色,上面有些雕刻,已经模糊不清,还是能认出多是是佛像,要是没记错,有一幅刻的是个和尚挑水。不知时间远近,也足逸人悠然远想:一边是人家一边是历史,生活与历史咫尺之间。再上往,不见人家,草木更茂,还没念完远上冷山石径斜的诗句,人便到了保椒塔下。青砖彻的塔,颀长纤秀。青色,是历史的颜色,是传统的颜色,难怪保椒塔这么秀逸。
保椒塔还不是建在最高,还可以往上走。到了这里,你会明白宝石山名的来历。山上全是一块块***露的大岩石,大的如屋,小的也有石鼓般大,一块块奇形怪状,层层叠叠,莫可名状。有的巨石压顶,只留底下一个小洞可通;有的两石两依,窄如小门,须侧身而过;有时两边岩石累累层层,如五百罗汉相叠,天成一线;有时独石成桥,仅可容足,如走高索;又有时只有一排桥墩,东跳西跳;更多是因岩石大少变化,高低起伏,要手足并用,半走半爬。狼狈?不,很有趣。
磊磊石群,不见寸士,不长寸草,想想,这是怎个情景?泰山在五岳中实在不高,却以宏伟状观见称,得益于泰山是石山,山上多石少土,石骨铮嵘,气势自然而生。宝石山也得其妙。若止于此,也难名宝石,宝石者是指山上的岩石全是红砂岩,触目所见,磊磊岩石一片醒目红色,尤其是金黄的落照笼罩山头,到处流光溢彩,金光闪闪,一块块红岩真的很像一颗颗宝石,假如真有这么大的宝石的话。满山越发生动逼真,象是活了过来,形影卓卓,全是石魂石魄。
知西湖之美,不知宝石山岩石之美,得其一而失其二。夕阳下,宝石颠,独立巨岩,放眼西湖,说不准你也许也成了西湖一景,被谁摄进相机里。
葛岭
宝石山接着葛岭,我就是从宝石山沿山路走到葛岭。葛岭因葛仙翁曾在此修炼而得名。说起葛洪,和我们广东也挺有渊源,他最后跑到广东的罗浮山炼,还在广州的白云山采过菖莆,现在白云山还有个菖莆谷,据说也死在广东。
葛岭在湖东,是西湖最早得阳光的地方,岭东有初阳台,据说就是葛仙翁炼修处。我忘了自已有没有找到初阳台,只记得找到一座寺,寺前是一座大假山,有若干小岩***,可进。还在寺旁寻着一口古井,说是葛洪投丹井。井口很窄,盖以铁盖,看不清深浅。寺我没进往看,寺名也忘了,总之说是葛洪修炼的寺,是西湖边要收门票的未几景点之一。
葛岭不高,但人在山中,山路四通八达,也颇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现在想来,初阳台估计也不是想像中的石彻高台,极可能是山中一个较为宽敞的平地。后来读张岱的《西湖梦寻》,说投丹井便在台下,这么看来,我可能找到了初阳台。不管台是怎个样子,我挺喜欢初阳这个名字。还有一点,我所以记得葛仙翁,并不是对道家有研究,是隐约记他是〈素女〉的作者,这是本谈房中术的书。道家当然不止房中术,据说炸药也是道人炼丹无意中发明的,所以道家是半个医生和最初的化学家。我总觉得房中术和初阳这个名字有某种联系,初阳名字来源,却肯定与此无关。
南屏晚钟
说林和靖时,引了杨万里的诗,那诗叫《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净慈寺在西湖边上,我没进往,只是寺前拍了几张相。寺前有一个亭,亭里有个碑,走近一看,十分惊诧,上面竟刻着“南屏晚钟”几个大字。
“我匆匆走进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我看不见她的影踪,只听到南屏钟。南屏晚钟,随风飘吹,它似乎敲呀敲在我心坎中。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似乎是吹呀吹醒我的相思梦…”年少的我,曾十分醉心这首叫《南屏晚钟》的歌,那时对爱情似懂非懂,心里却满是浪漫和忧伤的想象,在我心里,这歌简直就是一首诗。我一直不知道这南屏在哪,却豪无理由认定是在广东,一如自已当初也一直以为广东也是江南:长江以南,还有比广东更南吧?我是想当然的。
才知道南屏山在西湖边,山上有座净慈寺,南屏晚钟,就是净慈寺里钟声,梵音轻送,难怪歌里说“它吹呀吹醒我的相思梦”。十年弹指间,当初不谙情爱的少年,现在依然不懂,却依然相信爱,相信爱是美好,但同时,我也悲伤地发现,我的心,老了。
在枫桥边,没听到冷山寺的钟声,在净慈寺前,也没听到南屏晚钟。若能重来,我想亲手敲一次钟,钟声依旧,涛声依旧,谁是听钟人?
搁在几年前,这文章估计要长些,更可能是另一个样子容貌。我的心,真的,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