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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城

作者: 迷失站长 来源: 网络转帖 时间: 2011-11-24 阅读: 在线投稿

  一
  
  雨季到来了,来的悄无声息,来的让人不知所错。那一抹又一抹的葱绿涤荡在汪洋之中,专心体味这久违了的甘露。鸽子城中的人自然不会有这般闲情,他们有的在街旁匆匆走过,有的站在阳台诅咒这无停止的大雨,只有些年幼的孩子,穿着雨靴在水洼中欢快的飞奔,那松爽的笑声算是对连绵阴雨最叛逆的回应了吧。
  
  若是你能鸟瞰这座雨中的小城,你或许会被它的静谧和精致所折服。在一片昏黄的朦胧中,被雨水洗刷干净的二层民居错落有致的添满了小城。在整洁的民居以外,学校,医院,河流,小山也都相映成趣。若是在晴天,你会看到成群的鸽子往返于空际,或许这正是鸽子城名字的缘起。这里几乎每家都养鸽子,当你看到它们落在邻居家的屋顶上咕咕叫,或在远远近近的空中悠悠的飞,假如你不特地往想一想的话,你会以为几十年中一直就是这一群,白的、灰的、褐色的。飞着、叫着、活着,一直就是这样,一直都是它们,永远都是那一群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事实上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若干次,生死相继了数万年。
  
  鸽子城是新兴的城镇,能够发展起来,自然得益于它丰富的煤炭资源。从70年代开始,这里就雨后春笋般的建起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煤矿。采煤,卖煤,鸽子城的各项产业也都纳进了一个良性循环的轨道,到处都是兴盛的景象而正是这多年来的兴盛,使人们吞下了超量的自尊,他们低不下头,弯不下腰,沉醉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火红年代中。
  
  或许是应了那句古话,“水满则溢,月满则亏”。30年来不遗余力的开采使这里煤炭的储量所剩无几。新的挑战,已然降临了。
  
  雨停了,似乎是对自己连日热情却遭冷遇的悔恨。太阳重新跑了出来,大街上跑活的“佳宝”多了起来。“佳宝”是一款面包车的车牌名,是鸽子城人最重要的交通工具。这个靠煤炭起家的小镇自然比不得大城市里出租车遍地的景象。可既然是坐拥自然资源的宝地,人们也就无法容忍那些冷酸破旧的三轮车。司机会让旅客坐满,每个人掏上五块钱就能到鸽子城的贸易中心:甲子展。中途随时下车,很是灵活。
  
  实在,鸽子城内也是有通勤的小火车的,且票价只有一块钱。可多数人都觉得为省下几块钱往跟井下采煤工挤火车,是件很跌份儿的事情。显然,属于小火车的时代已经逝往了。以致底层的俗人堆儿里还流传了一个顺口溜儿,“穷火车,富佳宝,王八犊子坐三轮满地跑”。所以这些年“佳宝”的身故意一直不错。
  
  二
  
  程广志从“佳宝”中下来,朝家的方向走往。
  
  这是一个炎热而绵长的夏天,白天像一只死面的馒头,绵长的需要在蒸锅里蒸上很久也过不完似的。
  
  “妈的,热死个人了”,程广志嘴里骂着,身子尽量往屋檐下的阴凉处靠往。
  
  邻居杨老太正倚着房头那棵没精打采的大槐树纳凉,看见程广志便打趣地问到“广志又往甲子展发财了”?
  
  “哪有!朋友包了个装修的活,我往帮帮忙”。
  
  “哟!那能赚几个钱啊?要我说啊,咱们广志肯定有什么来钱的道儿,瞒着大伙哩”!老太太笑起来,使那历经沧桑的皱纹挤的更加深刻。她这一辈子都在观察身边的人谁阔了,谁穷了,似乎那是她终身的事业。
  
  “哪有!大妈说笑了。”程广志每每想到妻子彩凤随着杨老太一起拜佛吃斋心里就不快,可面上还要过得往。
  
  实在,说起程广志的来钱之道,全二层楼的人都清楚。两年前矿上破产,推行买断,他得了三万块就没了工作。平时喜欢坐着“佳宝”到甲子展往转悠,究竟是丢了工作,想这体面的出行总回可以赚回几分面子。他年轻时念过几年书,据说念的还不差,可后来是再也念不起了,就和四周的手艺人学了木匠和瓦匠的活计,也因此时常会有要装修的人家请他过往帮忙。他呢?也是每请必往,给不给工钱无所谓,权当是交了朋友。但究竟不是天天都有人家要装修的,也不是每家装修都会请他,更不是每家装修都会给他钱,所以收进是极少的。钱这个东西,你越是莫不开要,人家就越是不给你。你不要工钱,人家也不会交你这个穷朋友,他们只会说你仁义,而仁义自然是不能当饭吃的。
  
  既然老爷们儿摆“仁义”,不一心捞钱,家里的老娘们儿也就很难闲坐家中了。彩凤在后山包了小块地,专种苞米,平日里推个小车四处叫卖,“包米勒~。。。”不知怎的,她的声音满是哭腔,总会带给人一种悲伤的遐想。细想想也是该悲伤的,儿子已经上高中了,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捉襟见肘的窘境一次次刺痛着这个勤劳女人敏感的神经。她开始祈求神灵,几乎天天晚饭后,她总要往杨老太家里拜那尊笑面小弥勒,祈愿家里的男人多赚钱回来,灵不灵不知道,可心总是诚的。
  
  程广志是个好样的,别的不说,光是干活这把手就可以羡慕死个人哩!当初在矿上上班时,无论是井下作业还是地面运输,他都是样样精通,不落人后,还经常指导那些操纵不熟练的新手。技术既然过硬,领导就像提拔他进技术部分,作个技术员。这样一来,不仅工资更多,而且即便是矿上有个不测,这种技术职员也会有优厚的待遇。领导几次暗示,可程广志就是无动于衷,最后憋出一句话没把领导吓死,“一天不干掘进,我就活不了”。领导摇摇头,便不再提及此事。
  
  破产、买断的这天终于到来了。鸽子城煤矿终于为近些年的亏损买了单。而同样被买单了的还有程广志的老父亲。陈老汉响应政府号召,从下沉区搬进了新住宅。可刚上楼就大病一场,他愣说屋子里有鬼,住着不安生,后来就说自己喘气儿费劲,大家见医生说没事也就没怎么在意。可当老汉听说儿子买断没了工作以后,竟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往,这一晕就再也没有醒来。程老汉一直是儿子人生道路的规划者,他喜欢不厌其烦的教育儿子“千张能说的嘴,不如一双能干的手”,“记住,劳动最光荣啊”!正因如此,破产给程广志的精神造成很大的伤害,他的关于劳动的信仰已被塞进了裤裆。更让他不解的是,那些只动嘴的领导们都活的好好的,似乎他们成了**,而一线的工人是应该被忽略的。要不,怎么能只给三万块就打发走了呢。这个疙瘩在心中,迟迟的解不开。
  
  三
  
  程广志刚要走进门,隔壁门口的那条老狗又开始叫个不停。这条狗是杨老太养的,养了十几年,只是不死,只是害脱毛的怪病,如今就只剩脑门上还可见到暗淡的黑毛了。老狗每次见到程广志都会大叫,可以说是十几年如一日。程广志看了它一眼,
  
  “妈的,连你这秃屄也看不起我,滚犊子”!他忿忿的样子转进屋,老狗又猛的叫了几声算作是反抗,似乎秃是它不容言说的痛处。自从老狗患病后,杨老太对它关爱有加,天天早晚两次给它涂抹药膏,但她也明白,老狗真正的病是朽迈,而朽迈是治不好的。
  
  院子里空的让人心惊,只有两根留着烧火的木头。门后,彩凤的小推车立在那里,像是在咀嚼一个秘密,无声无息。里屋传来一丝啜泣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冲向了半空。程广志赶忙踱进屋,彩凤蜷成一团,躺在炕上。
  
  “咋的啦?”虽已知道缘由,可它还是轻轻的问了问。
  
  “你骚回来了?”彩凤缓缓坐起来,眼圈红的怖人。
  
  “说啥呢?我帮朋友收拾收拾屋子,还给我一百块钱”。他倏地从兜里抽出一张钞票。
  
  “亏你是个男人,这年月还拿一百块钱当钱,让我一个老娘们儿出往卖苞米,你呢?成天搭个”佳宝“出往扯淡。
  
  “你看你,又来了。”程广志有些无奈,可还是想摆出他的老黄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钱在这世上总回有个定数,往了来,来了往,来者不拒,往者不惜”。
  
  “惜你妈了个屄”,彩凤跳了起来,彩凤跳了起来,满眼含泪,“现在有点能耐都出往混了,在个人厂子里干点啥,一年怎的不也捞个几万块亏你还是技术骨干呢”。
  
  “给那些私人厂子干,我弯不下那腰”。
  
  “给公众**倒是弯的下腰,谁给你当根葱啊?”彩凤蔑视的看了他一眼。
  
  “可**~~~~~”
  
  “什么****,有钱才是真的,现在都回个人了,现在时资本主义了,”
  
  “放屁~!程广志大吼一声,这是他最后的反抗。”
  
  “呵~!儿子都不认你这个爹了”。
  
  程广志久久地立在那,精神有些模糊,是啊,多年来儿子对他都很冷漠,为什么?就由于钱吗?就那几张纸票子,咋还能让儿子不认老子呢?这什么世道呢?他想不通。
  
  此时,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老无所依之感,他想自己一定该和儿子谈谈。总回还是有希看的吧。
  
  四
  
  高中一年级的程龙个子已经超过了父亲,只是显得颇为瘦削。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也很少和别的同学来往。性格有些古怪,固然相貌不错,却总是挂着嘲笑,脸上写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心事。或许是由于心气儿太高,可又缺少达到高目标的物质手段吧,他总是咬牙切齿的恨。
  
  程广志以前没日没夜的忙工作,固然赚钱未几,可也没有陪孩子的时间。经常倒夜班,更是回到家后蒙头就睡。他跟儿子说过的无非就是鼓励他好好学习的话。而当他说这些的时候,程龙也只是默不作声。
  
  鸽子城的天空有些暗了,暮色像一股灰沉沉的流水侵进室内,玫瑰色的夕阳余晖反射在玻璃窗上,反射在程广志略显疲惫的脸上。他呆呆的倚在墙边,心中燃起了明亮希冀。
  
  门开了,程广志觉得儿子的身影健硕了很多,还是面无表情,还是轻声慢步,活像童话中山涧古树里的幽灵。
  
  “儿子回来了!”程广志的话语中满含着喜悦。
  
  程龙不做声,只是缓缓的放下书包,依旧是冷冷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瞥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酱驴肉,径直走上往吃了起来。
  
  程广志有些尴尬,可马上又不依不饶:
  
  “儿子,这驴肉新鲜着呢”!
  
  “新鲜的驴肉挺贵的,你是这个意思吧?”程龙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目光让程广志打了个冷战。
  
  “不是,儿子,爸想跟你说说话”。
  
  “说吧,不用拿驴肉说事,我还知道这点破驴肉值几个钱”。
  
  程广志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着,开释出痛苦的血气。他用闪烁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儿子,感到别样的陌生。
  
  “这么多年一直忙工作,没多少时间陪你,你,,,”
  
  “没事”,程龙一下子站了起来,颈上的青筋包出来,脸上又是一阵嘲笑,“没有你,我不也活到现在了吗?”
  
  “儿子,爸是,爸是爱你的啊!”他说出这句话就觉得自己解脱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爱”字,他觉得一个父辈对自家孩子说了这个字就是已经站在了胜利的高地,实在即使这胜利只是一个无谓的救赎。
  
  “你的意思,我应该谢谢你喽!?”空气中弥漫着寂静,寂静中又挥发着令人难以下咽的悲尽,这悲尽坚硬如铁,敲击着程广志已近斑驳的魂灵。
  
  “那好吧,我谢谢你!”程龙早已流下了泪水,只是不曾哽咽,眼中愤怒的红血丝是他刚毅哑忍的脉络,他要将这脉络印刻在程广志大脑褶皱中的每一个沟回。
  
  “小学时,我想买个英语复读机,拖到初中你们还是没有给我买,好,我英语朗读还是班级第一。我想自费往读重点高中,你说哪里都一样,能一样吗?啊?”程龙的问话成了沙哑的爆破,像是多年来自卑的伤口再度崩裂,已无法止血。
  
  “妈没用,还知道往赚几个钱,你呢”?程龙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儿子,咱是工人阶级啊,是国家的主人,咱,,,”程广志颓然的说着,眼神已经开始凌乱。
  
  “工人阶级?有钱才是主人。”程龙起身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对了,”他转过身,“你们原来那个工会主席搞房地产了,我们学校家属楼就是他盖的”。说完,便关上了房门。
  
  五
  
  夜深了,此时的鸽子城像是一座坟,夜色是无边的坟场,星星是茂密的鬼火。程广志从酒馆中摇摆着,进了夜。他喝了很多酒,却出奇的清醒,而清醒加剧了内心的绞痛。与其说那摇摆的脚步是醉了,不如说那只是个醉的样子,是他在这无边坟场中冷清的独舞。他垮了,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垮了,他眼看着自己坚守的东西正一点点走远,却再也没有力气往焦虑或是悲哀,留给他的只剩一片混沌、墨黑。苦闷与自伤交织在他满是创伤的心头,他开始独自品尝尽看。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已被遗弃在没有方向的日子里和毫无结果的回忆和畅想中,如一粒尘埃,无法决定自己的回宿。“**啊~”!他嗫嚅着,一颗泪珠划破了暗夜的空灵,却也是尽别的馈赠。
  
  远处有了光,但那无关于希看。他微微站定,如蜘蛛卵般惨白无神的双眼盯向光源,一辆跑夜活的“佳宝”已经停在了他的身旁。
  
  “往甲子展吗”?司机操着浑厚的嗓音。
  
  “走吧”!程广志大手一挥,那大喜过看的神色活像是登上了生命中的诺亚方船,这该是他命定的涅槃吧。
  
  车上还有几个人,他们昏昏欲睡,像是从外地来的。程广志自然不会留意这一切,他只是低着头,间或远眺窗外,昏黄的路灯已经失往了照明的效力,他似患了青光眼一般,生冷的眼珠模糊了整个世界。
  
  这时,一阵急促的警车声迎面而来,它如安魂的乐曲涤荡着程广志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那是他等待了一生的音乐。只见他猛的坐直身子,高喊一声,“下车”!,失声,长嚎,像一只受伤的野狼,在夜阑人静之时在旷野中嗥叫。几个乘客立时清醒过来,司机更是慌了手脚,待回头看时,见程广志早已推开左侧的车门,探出了半个身子。
  
  惊叫。。。
  
  咒骂。。。
  
  只一刻,血的红浸染了夜的黑,这该是苦涩人生最深沉的色调了吧。
  
  程广志就要死了,
  
  甚至已经死了。
  
  他的双腿缠绕在一起,高大的身躯如搁浅在沙滩的虾米一样微弱的抽搐着。头已被撞开了,脑浆尽不吝惜的在血泊中蠕动。他的脸侧仰着面向夜空,那双死灰色的眼再也不会有往日的神采,它拒尽了璀璨的星光,也就拒尽了人世间一切的真实。他知道自己完了,身上的冷气正化作一个个风口吹着他,他冷,他转动不得,他只能默默的眼看自己的生命一寸寸的逝往。
  
  七
  
  固然是百般不情愿,可在彩凤的死缠烂打下,公安局还是赔偿了30万块钱,那个倒霉的司机也拿出了5万块。彩凤喜出看外,她觉得这是老天爷不尽她的路,她觉得平日里的吃斋念佛总算是有了回报,一条烂命带来了35万的收益,这真是上天的安排,应了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天要断了程广志的性命。此时儿子也比往常有了改观,不再如以往那般冷冰冰的。似乎一切混乱倒错的秩序只由于程广志的死而变得明朗和正常。
  
  尸体被寄存在殡仪馆,迟迟没有等到进土为安的那一天。程广志的容颜日渐消瘦,面庞上那一层冰霜愈发凝重了。他一定会好难过。他特地选择了一种可以让家人过上富足生活的死亡方式,可家人还是不曾来看他,不曾说些令他宽慰的话,不曾流下一滴眼泪。或许他们到头来仍然是看不起他,就当他程广志没有存在过好了,那么不曾存在和不会存在了又该如何区分呢?难道是他们害怕此地,害怕这亡灵的居所,又怎会?死人的住所总会比活人的住所更加安全,这些躯体冷冷的躺在那里,安静的让人难为情,这是死人最高贵的地方,他不会抱怨,不会倾诉,只是希求所爱的人偶然来看一看他,难道这也错了?“又不告诉你我为什么死,你问,我也不说还不行吗?”当然了,程广志也该有些满足吧,满足不是由于严冷使其尸体不服,而是只要他一天不进土,妻儿就还会有想起他的可能,这是他唯一的希冀。
  
  “也亏了你爸的阴德啊”!
  
  “总算熬出头了,妈,再醮吧”。
  
  “你愿意,妈就干”。
  
  ……
  
  鸽子城又一次迎来了酷热的天气,刺眼的阳光像大雨一样从空中洒落而下。鸽子们安静的躲在窝中,肃穆的看着一切,它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哀悼。
  
  彩凤要带着儿子程龙往甲子展置办新家具了。而这时,房头垃圾堆四周传来了杨老太凄厉的哭声,两人走过往,原来是那只脱毛的老狗被车碾死了,肠子甩出了好几米,老太太跪在那里抹眼泪,像是失往了一位亲人。
  
  “佳宝,停车”。彩凤喊着,暗自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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