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一缕魂

一
舒红躺在床上,看着秋日熙熙的阳光透过窗格照进屋里,洒下一室的斑驳,又陷进了昏昏欲睡之中。
申时,大夫替舒红把脉过后,仍然是那番话,旅途劳顿,水土不服,须静养。
老夫人面有不悦,声音甚是烦闷,“如此,为何来京师后一个月才病倒?”
大夫不疾不徐地回答:“将军夫人身体健朗,是以能坚持一段时日。”
老夫人不再说话,让诗韵将大夫送了出往。
屋里静偷偷的,香烟缕缕,在阳光里弥漫盘旋,如游丝,如轻云。老夫人看着舒红那张面色苍白的脸还有形如槁梏的手臂,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你要放宽心,每个女子都是这般过来的。”
细长的手指动了动,模模糊糊中,舒红觉得,这里的人并不理解她。
舒红本是夜郎国一代名医舒檀之后。
十二年前,当杜华朝还是个中郎将时,他奉命征战南疆。淇水一役,他率领三百精兵突围,不幸胸部中箭,跌进淇水中。水势湍急,波涛涌动,只是一瞬间,杜华朝就被席卷而往。
是在石滩上洗草药的舒红与老爹救了杜华朝,当时他卡在两块巨石之间,已是奄奄一息,嘴里还念念有词,似是一个人的名字——“落落”。
舒檀妙手回春,在他的诊治下,杜华朝于鬼门关前徘徊了一个月之久,终是重返人间,但前尘往事皆忘怀。
夜郎国民风开放,在众人的怂恿下,为报救命之恩,杜华朝娶了舒红。
一年之后,杜华朝与舒红的女儿出生了,杜华朝为她取名杜若,亲切地唤她“若若”,初次听到这个称呼,舒红的心一沉,又想起了杜华朝在生死之间不曾决口的呼唤。
那时朝廷久攻南疆不下,便与夜郎国结为同盟,机缘偶合下,朝廷的使者找到了杜华朝。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杜华朝义不容辞地回到军队之中,肩负起他原有的使命与职责。
这一战旷古而持久,整整十年,朝廷终于打败了南疆反贼。杜华朝凭借着赫赫战功平步青云,一回到京城,便被封为神策大将军,进爵为开国郡公,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箱接着一箱抬进了府邸。皇上顾念他膝下无子,还特地赠予了他两位江南的美女,一名芝兰,一名汀兰,两人皆是琼姿仙貌,灿若春华。
与杜华朝做了十余年的夫妻,舒红自然知道杜华朝心有大志,性情淡泊,不好女色,但瞧着忽然多出来的两位尽色佳人,心情还是有些昏暗,但这份昏暗远远不足以使她一病不起,怎么说她也是名医之后,身子断不会孱弱至此。
二
记得杜华朝第一次往芝兰的淑媛阁过夜,舒红的确很不开心,安抚着杜若睡下后,她独自一人在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上乌云稀疏,月色清冷,舒红觉得凉意袭人,不住地哆嗦着。就在她决定回往的时候,风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女子哀长而凄切的声音,仔细一听,竟真的有人在哭诉,“何不回来?何不回来?”
舒红扯了扯腰带,朝着小石子路走往。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可当舒红来到一处院落之前时,便戛然而止了。
“落英园。”
舒红念着牌匾上的字迹,这三个字流溢飞扬,再熟悉不过,正是杜华朝的亲笔。
院门上着锁,但围墙并不高,在墙角处还堆着一拢碎石,好奇心在作祟,舒红踩在石堆上,**而进。
仿若来到人间仙境,舒红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将军府多景致,却没有一处能与这园子相媲美。
翠湖曲廊环绕着碧瓦飞甍,满架的蔷薇幽香浮动,竹林丛丛,摇曳生姿,天上的韶华似乎全都笼罩于此,如同梦境一般优美而缥缈。
在院子的西南处生长着五、六株木芙蓉,秋季,正是芙蓉花开之时,红花似火,如同芳菲妩媚的女子,艳丽冠尽。但最中间的那一株却很是突兀,不止由于它高达一尺半,更由于它的花是白色的,胜云似雪,在簇簇火焰的包围下,显得严冷而孤尽。
看着这株白芙蓉,舒红竟萌发了一种怜悯之情。
越日,舒红往老夫人那里请安,杜华朝正领着杜若闻鸡起舞回来,杜华朝依旧如常,温温看着舒红,问道:“用过早膳了吗?”
舒红刚要点头,却听丫鬟报“二姨娘和三姨娘来了”,瞧着芝兰那低眉敛目,面带娇羞的样子,舒红心里那丝热和便烟消云散,她问老夫人:“娘,府上有一处落英园,为何没人居住?”
“砰”,老夫人手一滑,茶盖便落下,诗韵忙替老夫人端了茶杯。
老夫人略觉尴尬,她抽出帕子擦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园子曾是我一个远房的侄女在住,她自幼身体孱弱,不幸早夭,我因疼爱她,那园子才一直闲置着。”
当老夫人说这番话的时候,揽着杜若的杜华朝感受到了一股密切的注视,他抬头看往,却见老夫人身边那位贴身大丫鬟诗韵迅速地撇开了头,他浓粗的剑眉微微拢聚。
“既是如此,那儿媳我便住进往了。”
“舒红,我们中原人讲究避讳,那园子也着实冷清了些。”老夫人有些不悦,但还是好生地劝着舒红。
见杜华朝若有所思地看着诗韵,舒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不在乎,反正早晚要适应这清冷的日子!”
嚷完这句话,舒红就甩着帕子,冲出了厅堂。
三
诗韵扶持着老夫人回到房里,老夫人有些疲乏,诗韵跪下,柔柔地替她捶腿。
“老夫人,落英园可是——”
诗韵的话还没有说完,闭目养神的老夫人忽然睁开眼来,冷厉地喝道:“住嘴!我早说过,那只是我早夭的侄女住过的地方。”
“是,奴婢记住了。”诗韵深低着头,呜咽着。
老夫人摆摆手,“你亲身往落英园一趟,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是。”诗韵双手拽着衣角,兢兢战战地退了出往,可当她走到门口,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回过老夫人后,舒红便搬进了落英园,她原想着要探究女子哭诉之谜,却在这个夜里,昏倒于芙蓉树下。
得了消息后,在军营值班的杜华朝忙匆匆赶了回来,大夫已经就诊完毕,在花厅与老夫人谈话,杜华朝进来后,大夫又将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夫人是积劳成疾,静养一段时间便无大碍了。”
闻言,杜华朝稍稍松了口气,“那就有劳大夫了。”
白日里的舒红还是气势甚嚣,雷厉风行,此刻的她却是安静地睡着了,如同一片落叶,伏贴着柔软的大地。杜华朝在床边坐下,端详着她安静的睡容,他很少这般细心地看她,这才发觉,十余年的光阴已过,当初那个嘻嘻闹闹的小姑娘眼角已出现了皱纹。
一时有些触动,杜华朝布满茧子的手覆在舒红温软的手背上,她似乎有所察觉,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放心,此生我只有你这个女人。”
他对她从来没有炽热的爱恋,但最初的恩情到如今的亲情,这些已足以保卫着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往芝兰那里,也只是象征性地敷衍而已,究竟那是皇上赏赐的女人。
舒红是名医之后,她虽不懂治病但也懂得调理,如今忽然昏倒,杜华朝自然不信太医那一套,他召来了军中的秦医师,秦医师也是从夜郎国来的,他是舒檀的小徒弟。
秦医师并没有查出舒红具体的病因,“应该是中毒了。我听***提过一种慢性剧毒玉散无痕,此毒前期只会令人虚乏无力,但一个月之后会忽然发作,致人血管爆裂而亡。但这毒只在南疆出现过,中原人鲜有人知,我也不敢确定,只能书信一封给***,求他速速来京城。”
杜华朝点头,“在查明事情***前,先不要对外声张。”
四
有人在将军府下毒,这胆子确实够大。令杜华朝更吃惊的是,这人竟顶风作案,舒红不过卧床两日,芝兰也昏倒了,病状与舒红如出一辙。
一时之间,府中盛传鬼魔作怪,谣言不知所起,却弄得人心惶惶。
老夫人信了谣言,请了京城有名的青云观里的黄羽士来作法驱鬼。黄羽士一手拿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终极来到了落英园里。
杜华朝并不信鬼怪之说,却也陪着老夫人观看着闹剧。
“就是这了。”黄羽士指着园中唯一的白芙蓉树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请看,这株芙蓉比其他的芙蓉高出六、七寸之余,枝干细长,就如一女子的身形,贫道断言这是冤魂的化身,还请老夫人将这园中的白事说给贫道听,贫道好依事行法。”
经黄羽士这么一说,众人细细一打量,还真觉得那株芙蓉仿若一孱弱的女子在风中摇曳着。
老夫人信以为真,“这园中确实办过白事,那是我远房的一个侄女,因病早殇了。”
“这表小姐认真只是因病而逝?”黄羽士的语气里是满是怀疑,仿佛笃定了其中定有冤屈。
“确实如此。”老夫人回答地很坚定。
黄羽士再三追问,老夫人也是这般作答,黄羽士终是气馁,他捏着黄符围着木芙蓉大摇大摆转了三圈,然后令人预备好坛桌香纸,他要作法了。
这时管事带着一众人走了进来。
“老夫人,将军,我们在三姨娘那里发现了这个。”
管事令人呈上了两个布偶,这木偶上皆沾染鲜血,扎满长针,正是舒红与芝兰的样子容貌。
见此污浊之物,老夫人勃然大怒,她起身喝道:“怪不得舒红与芝兰无故病倒,竟是这小**妒性大发,敢在府里弄魇术,来人,给我把汀兰抓起来,杖责四十!”
“娘,”一直冷眼旁观的杜华朝发话了,“这汀兰怎么也是皇上恩赐的人,就算有错,幽禁便罢了。”
“就算”二字他故意说得很重。
这么一折腾,老夫人显然有些累了,她将事情交与杜华朝处理,速速吩咐了诗韵扶她回往,一转头,却见诗韵看着管事离往的身影发呆。
“韵儿,莫不是你也被镇住呢?”
老夫人轻轻呵斥了诗韵一声,诗韵才回过神来,忙走上前往。
众人散后,杜华朝依旧坐在树下静思。这管事搜府是他下令的,原想着找出些毒药之类的东西,却没想到整出两个布偶来。不管汀兰是否被诬陷,但舒红与芝兰的病肯定与她无关。
那么,到底是谁在暗中作乱?
幽闭的房间里,诗韵斜坐在榻上不停地拨弄着细长亮白的指甲。谣言是她散播出往的,黄羽士也是她事先买通的,她只是想逼着老夫人当着杜华朝的面说出一段过往,却没想到老夫人的嘴如此严实。
至于那木偶事件是诗韵始料不及的,但此刻她已想明白,于嘴角出现一丝嘲笑,“好一招借刀杀人,不过接下来你要如何收场,我拭目以待。”
五
这些日子来杜华朝都是在落英园歇着的。待他静下来细细一观赏,才发现落英园确实是府中胜景,偏于一隅,风景幽美,甚合他的心意。
本日军营中并无琐事,杜华朝早早就回来了。方踏进园子,杜华朝便留意到了芙蓉树前站立着的女子,绿衣黄裳,正是诗韵。
杜华朝屏退了随从,轻步踱到诗韵身后。她揣着一个蓝花纹的长盒,目光涣散地看着白芙蓉。
在一丛妖娆的红花中,这白芙蓉的确是独树一帜。
“你在这做什么?”杜华朝故意发问。
他的声音不大,可陷进沉思中的诗韵却吓了一跳,手一颤,长盒跌落,一只长达五寸之余的人参滚进土壤里。
见到来人后,诗韵反而镇静下来,她俯身拾起人参,用帕子细细擦了土壤细末后,重新装到盒子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给杜华朝请安,声音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回将军的话,奴婢是奉老夫人之命来给夫人送山参的。”
杜华朝有些惊奇于这个丫鬟的沉稳不惊,他半眯着眼打量她,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眉清目秀,如水一般。
他随意问她:“你也相信这株芙蓉作怪?”
诗韵侧头看着那白芙蓉,神色再次迷离,许久她才开口:“从前有个痴情的女子,在丈夫出征后,她日昼夜夜站在山坡上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丈夫的噩耗,她悲痛欲尽之下竟化作了一块石头。”
停顿了一下,诗韵兀自继续,“我总是想万物都是有灵性的,石头如此,草木也是如此。实在这株白芙蓉从前也是红芙蓉,定是一个用情至深的女子思念郎君,以致泪流成河才洗褪了妆红吧!就比如是娥皇女英的眼泪化作了竹枝上点点斑痕。”
“也许吧!”杜华朝沉沉地应道,他久久地凝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语噎,一个丫鬟怎有如此细腻的情感和心思?
诗韵忽然转移了话题,“过往的事,将军真的忘记了吗?”
听闻此言,杜华朝愕然。十年前,由于众多的原因,他失往记忆的事情并未对外透漏,府中之人除却老夫人一概不知,这丫鬟——思及她方才讲过的话,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动机在杜华朝脑海里跳跃而出,“你是那泪流成河的女子?”
“我?”诗韵显得很震动,但随即便笑了,这抹笑很苍白,很苦涩,她说:“忘记了也好,铭记着的人总是辛劳。”
杜华朝方想着说些什么,从湖边传来了一女孩欢快的声音:“爹爹!”
是杜若从湖边的柳树林里钻了出来,正向杜华朝挥舞着手臂,见到女儿,杜华朝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大步走向前往。
诗韵两眼发直地看着手中的长盒。
“若若,你独安闲这做什么?”杜华朝张开手臂,将杜若揽进怀里。
听到那温柔而熟悉的呼唤声,诗韵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恍然抬起头来,看向了湖边亲密无间的父女。秋日的阳光好刺眼,一颗眼泪落了下来,她慌忙转过身往,重新面对着清冷的白芙蓉。
罢了,就当他终究还是记得的。诗韵快步地向膳房走往。
六
在芙蓉树下与诗韵谈过一次话后,杜华朝对她印象独特,特地打听了她的来历。
这个丫鬟十四年前就卖到了府中为奴,那时她才十三岁,只是个使唤丫头,由于聪明伶俐,体贴懂事甚得老夫人的喜欢,是以府中的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她到了这个年龄还跟随在老夫人身边。
她早在他出征南疆前就已进府,又是如此玲珑之人,察觉出他的异样也是正常。如此不难理解她知道他忘怀了过往。
杜华朝问过老夫人,在他二十二岁之前,他就像所有的将士子弟一般辛勤练武,立志报效朝廷,是以对于自己的过往,他不是很在意,觉得忘记了就忘记了。可如今他却在想,如若真的被一个丫鬟牵挂思念那是种什么感觉。不过眼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往应对。
从落英园里传出了夫人呕吐不止,昏迷不醒的消息。听到小丫鬟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诗韵正站立于案台前写字,然后手一用力,原本柔柔的一撇竟狠狠地直下,擦破了宣纸。
她写的是信手胡来的一首诗,“良人征战千万里,美人高楼空断肠。思念悠悠转头空,岁月忽暝恨愈长。”
不管是谁放出的消息,但这出戏由于越来越多的角色参与,变得更加热闹与有趣了。
果然不出所料,两日之后,芝兰也出现了与舒红相同的症状。
淑媛阁的前院里,芝兰的贴身丫鬟杏儿正趴在长椅上接受杖责。每一大板下往,她的裤子更是肆意渲染的红莲。
一个修竹般的身影穿过前院来到了内室,他双手负背,眼眸清冷,语气冰冷地对床上那位娇柔不胜堪的美人说道:“你既不是东施,何必效颦?”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的消息。
杜华朝的声音更加低沉,“我不喜与女人多话,触怒了我,下场你是知道的。”
芝兰这才留意到院外沉重的杖责声还有杏儿的闷吭声。终是不忍,她掀开锦被,光着脚丫下床,跪在了杜华朝脚下。但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露馅了。
“布偶是妾身令杏儿放到汀兰房里的,将军要责罚就责罚妾身吧!”
芝兰只着着中衣,瘦弱的她瑟瑟发抖,声音也是吞吞吐吐的,但于沙场上见惯了血腥与杀戮的杜华朝崔然不动,“府中有鬼魔作怪的谣言可是你传出的?”
“不是的,”芝兰拼命地摇头,“妾身只是装病移祸给汀兰而已。”
“而已?”杜华朝的语调上扬,“如此,你便往陪伴她,也算赎罪。”
抛下这话,杜华朝撩开衣袍,大步走出了淑媛阁。
舒红并没有呕吐的迹象,这只是杜华朝放出的一个口风,没想到芝兰照做了。这令芝兰摆脱了下毒的嫌疑,却暴露了她装病的事实。杜华朝命人对她的丫鬟严刑逼供,就得出了木偶事件的***。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明朗。
七
灵堂之中,素花团团,烛火摇曳,安静地出奇。
诗韵支开了守灵的丫鬟们,来到了棺木之前。
固然知道这有可能是一场陷阱,但她还是来了。只因这舒红往世的时间太偶合,恰好是一个月,她实在忍不住要来确定一下。
棺木里躺着的确实是舒红,在她的脸上还有手上确实都出现了突兀的红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