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瓜花开的时节

石破天惊逗秋雨。这场秋雨下得不急不缓,耐心而缺乏细致,根本不在意或许是根本没有发现人们对它已经显示出的不耐烦的态度。绵绵的秋雨,沥沥拉拉,旁若无人地一连下了好几天,淋得人们的心绪都泛潮了。如此秋雨,如此心绪,丝毫也挡不住我回家的路。究竟,又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回老家了。
一进村口,扑面而来的是那满街满巷的丝瓜花,开得恣意、任性、纯朴,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盎然着乡野气味。秋雨中的花朵,湿漉漉,水灵灵,黄灿灿,艳艳地开着,似邻里家里调皮好动的小花猫,一会儿草垛尖上伏着,一会儿树枝叉上攀着,一会儿院墙头上趴着,一会儿瓦屋檐上猫着,仿佛满街犄角旮旯都是它的世界。倏地,我的心情为之一爽,先前因秋雨而生的厌烦心绪一扫而光。眼前的丝瓜花确实太美啦!它开得那么汪洋恣肆,那么热烈浓郁,那么清新艳丽,那么自然无饰,那么闲适安详,简直无任何花可以与之伦比,令人叹为观止。我竟至于诧异:我这个从小在丝瓜花丛下玩耍、吃着丝瓜长大的农村娃,那时怎么没有发现丝瓜花是如此之美呢?!也许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岁月,物质需要高于精神需要,当时,我只顾得上满足口腹之欲而顾不上一饱眼福了,以至于今天大脑里保存的只有丝瓜的香而忘记了丝瓜花的美。
偶然见过齐白石老先生以丝瓜为主题的一幅画,名字叫《子孙绵延》。画面用墨简洁,丝瓜叶子葱茏,茎蔓上垂挂几根细长的丝瓜,不着一花。标新创新,删繁就简,处处洋溢着齐老先生的画风,给人一种平淡雅致的美。据说这幅画在字画市场上润格不菲,很得收躲行家的青睐。面对此画,我却不免遗憾,老先生为什么不画一些盛开的丝瓜花呢?丝瓜花奔放的热情,张扬着生命的勇气,宣泄着生活的美好,是极有资格进画的。
我知道,丝瓜不像苹果梨子那些水果,先开花后结果。丝瓜这种植物果实和花朵是可以同时在茎蔓上共生共存、相映成趣的。我看到眼前满街的丝瓜便是这种景象,花层中,瓜叶间,一根根丝瓜,婴儿胳膊般粗细,垂挂于丝瓜茎蔓上,探头探脑,不甘寂寞,招引着人们的眼睛,生怕风头被丝瓜花儿抢了往。
乡野里的丝瓜,好似城里的爬墙虎,善于攀缘。丝瓜茎蔓上长着细细的卷须,似生了脚,行云流水般一路高歌,想爬到哪儿就爬到哪儿。夏秋的乡下,竹篱院落,墙头屋角,都可见到蜿蜒着青蔓、葳蕤着绿叶、锦簇着黄花的丝瓜那蓬蓬勃勃的身影。宋朝诗人杜北山诗云:“数日雨晴秋草长,丝瓜沿上瓦墙生。”丝瓜茎蔓偶然也爬过邻家的院子串串门,给邻居送往一抹绿意、一墙黄花、一串果实。邻居也好不介意这些不速之客的贸然造访,权当绿遮阳,花悦眼,瓜做菜。乡里人家,邻里和睦,哪里会在乎这不值钱的丝瓜。“东家墙根种丝瓜,西家院里开黄花”。纤纤丝瓜蔓,小小丝瓜花,累累丝瓜果,折射出邻里之间其乐融融、其情恰恰、其心睦睦的田园生活。
乡里人讲求实际,满街满院种丝瓜,尽不是为了花好看,最重要的目的是收获丝瓜当菜吃。在那生活并不富裕的年代,酱豆和咸菜一年四季统治着庄户人家的餐桌,只有到了丝瓜成熟的季节,才能够换一换口味,丰富一下“淡出个鸟来”(黑旋风李逵语)的口感。记得那时每到午饭和晚饭的时辰,满院满街就会飘满丝瓜炒菜的香味。
丝瓜这个物种很轻易种植,对环境从不挑肥拣瘦,像村头池塘畔的柳树一样,随便种在任何一块土中,就能发芽长叶。记得小时候,我家院子里除家里人进出所必须的路径以外,屋檐下,院墙根,犄角旮旯巴掌大的地方,都被母亲种上丝瓜。从点种开始,母亲挪动着一双小脚,浇水、松土、施肥。等到丝瓜茎蔓满地爬的时候,母亲拿一些自己抽空搓的细麻绳索,从东面院墙根的枣树椏,扯向西屋房檐下的椽子头;从堂屋窗根前的石榴树枝,扯向大门楼上的屋脊棱,在院子上空横七竖八地织起网,然后把丝瓜的茎蔓绑在麻绳上,让它们沿着固定的轨道攀缘、爬行。秋天的太阳东边出、西边落,阳光一天天在小院子里巡逻。不经意间,母亲种的丝瓜渐次蓬蓬勃勃,葳蕤成势。首先是茎蔓爬满绳网,织就满架绿色;接着,黄花开满茎蔓,小院溢满清香,招引无数蜜蜂,在院里嗡嗡嗡地飞舞,煞是热闹;再接着,一条条嫩绿的丝瓜从花叶间垂下,令人馋涎欲滴。邻居从丝瓜架下走过,一不小心,粗细不均、是非不一的丝瓜,就会碰了头。母亲是一个很大方的人,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就会风趣地说:“丝瓜碰头,是在寻找它的主人呢!”。说完,便会把长长的丝瓜摘下来送给碰头的邻居。邻居呵呵笑着说:“下次来你家,还希看碰头。到你家丝瓜碰了头就是碰彩。”如此诗情画意,假如当时我具备宋代张镃的才情,也会写出“开帘正恨诗情少,风卷野香迎面来”的佳句。
丝瓜可做菜。母亲很会做菜,一种丝瓜,母亲会做出五六样的菜:“清炒丝瓜”、“豆豉丝瓜”、“丝瓜炒豆腐”、“丝瓜炒鸡蛋”等等。那个年代,豆腐、鸡蛋对我们普通农家来说还是奢侈品,是消受不起的。走街串巷的“豆腐李”肩担豆腐挑子在胡同口叫卖半天,也感动不了母亲的心;家里喂养的那只老芦花鸡倒是勤奋,一天下一个蛋,但蛋都拿到集市上换钱了,很少舍得和丝瓜混炒让我们吃。只有家里来了客人才偶然吃一次“丝瓜炒豆腐”或者“丝瓜炒鸡蛋”。母亲常做的还是“豆豉丝瓜”,由于这道菜的原料来自自家做的酱豆和自己种的丝瓜,即便宜又方便,吃起来节省,很有些自给自足的田园情调。每每我都吃得津津有味。据说,现在的厨师厨艺精湛,集炒、烧、炝、拌、熘、焯、爆、煸、炸、煎、蒸、焗、煮、炖、焖、煲、煨、烩等工艺于一身,可以把丝瓜做成“桂花丝瓜”、“双虾丝瓜”、“螺肉丝瓜汤”等名目繁多的菜肴,我却怎么也吃不出母亲“清炒丝瓜”的味道了。都说欲壑难填,我看不全对,食欲满足了,吃什么也无味。人的嘴贱,无论什么吃多了,也就吃腻了。
丝瓜可以进药。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丝瓜清凉性,有活血、通经、解毒、镇咳、祛痰、利尿之效。小时候感冒后咳嗽不止,母亲总是给炒丝瓜吃。丝瓜藤茎的汁液还可以美容,《红楼梦》里有形象的描述:“江南有草本非栽,隐隐水边飘香来;二十四桥丝瓜露,成就金陵十二钗”。由此看来,貌若天仙、肤如凝脂的金陵十二钗,用的化妆品是我们庄户人家种的丝瓜。儿时的我怎么没想到呢?不然,我也不会出落的这么皮糙肉黑。
宋代赵梅隐《咏丝瓜》诗云:“黄花褪束绿身长,白结丝包困晓霜;虚瘦得来成一捻,刚偎人面染脂香。”丝瓜浑身是宝,嫩时可食,老了的丝瓜晒干后剥皮,里面的丝瓜瓤是软硬适度的纤维组织,可以刷锅、搓背等,胜似最好的布巾。我来城里生活后,母亲总是给捎来好多丝瓜瓤,妻子说用起了来比超市里买的刷锅布强百倍。大诗人陆游更是别出心裁,用丝瓜瓤洗砚,用后称“丝瓜涤砚磨洗,余渍皆尽而不损砚”。怪不得陆游一生写了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原来有丝瓜瓤助其文思泉涌呀!真的没有想到,丝瓜给人类做出了这么多的贡献。
眼前不远处即是我家的小院,仔细看往,门楼周边爬满了丝瓜秧,仿佛绿色藤蔓扎起的凯旋门。红瓦房檐,黑漆大门,门楹上春节时贴上的对联,一并掩映在丝瓜茎蔓上长满的绿叶、开满的黄花、垂挂的丝瓜间。人出进穿梭其间,真的是如从画中来,好似画中往,人影朦胧,诗意朦胧。我快步踏进小院,迎接我的是年过半百的嫂子,我不禁怅然。实在,嫂子对我很好,每次回家,嫂子都会给我做一桌子可口的饭菜,当然少不了炒一个院子里自种的丝瓜。然而,一站在这开满了丝瓜花的院落,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做的丝瓜菜。
母亲往逝快十年了。母亲挪动一双小脚、盘桓在丝瓜架下的样子,如在眼前。此时想起一位诗人的诗句:一个人可以离往,但他(她)曾经的印迹,会因一株植物而复活。
禁不住,掐一把丝瓜花,来到母亲的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