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幻影

一、时间花
在时光之河中载沉载浮,随波逐流。或者由于坦然、天真、头脑简单,或者是不忍面对,很少认真思考关于时间的题目。直到某一天,早晨买回的一把小青菜,没顾上吃掉,短短24小时内,我见证了它由碧绿水嫩渐至憔悴、萎黄,最后腐烂被弃的过程,忽然惊悸地意识到时间的残忍。改变每时每刻都在进行,道理人人皆知,但都不及我一次次蓦然回头看见那把青菜的变化触目惊心。时间之动作,过慢过快都易让人忽视,一昼夜,是非刚恰好,小青菜走完了她由青春到衰朽的一生,这与人的一生多么相似。又是谁站在时间之外,这样冷眼看人类由呱呱落地再走进宅兆,由青葱年少变成白发苍苍的呢?和那些朝生暮死的昆虫相比,我们只是拥有相对较长的时间。
昆虫生命之短暂,是与人类寿命的百年之期相比较产生的,但比于千年之树,亿万年之石,无边无沿的宇宙,无际涯的时间,我们人类的一生又算什么呢?转瞬之间罢了。
这百年之期中,又能握住几何?我们拼命占有物质,终只是做了物质的短暂寄主。我们竭力捉住精神,但此刻过后,精神即成回忆,回忆不堪碰触,统统灰飞烟灭,我们本质上一无所有。逝往之日固然不可把握,未来的时光中又能得到了什么呢?不可期的时间里,一确切下拥有的都可能失往,一确切下期许的都可能不会到来,甚而连生命本身的存在也是脆弱的,未来便这样处于半明半晦,半虚半实之中,只有它变成了当下,才真正属于我们,那么未来永远只属于未来。
我们能所握的便只有当下。过往如同一棵腐烂又扔掉的青菜,未来如同还没有买回的另一棵,那么“当下”是什么呢?当下就是这些正在慢慢地由翠绿而萎黄的菜叶。我们拥有当下,却无可奈何地看它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慢慢变老,变旧,变坏。成住坏空,正是佛教所说的一切事物的存在常态。
多年前读过一本写时间的科幻小说。我们的时间,都是被一群盗贼不知不觉窃走的,他们穿着呆板的灰衣,带着硬壳壳的烟灰色礼帽,有空洞的没有感情的眼睛,嘴里叨着灰色的雪笳,那烟和时间的流失一样,明灭之中一截截化为烟灰,飞散于空气中。我们的时间被他们装在一只只灰色箱子里,运到隐秘处躲了起来。而整个地球的时间,则是受控于一台巨大的精密的仪器,仪器有无数永动的齿轮构成,当新的一分种到来,仪器中便绽放出一朵美丽的时间花,它渐渐开放,又在这分钟快要结束时一秒一秒衰败至凋落,周而复始。
这真是对时间的一个具体美丽的诠释。佛说活在当下,当下是多久?能切合我们心灵感受和体验,大约就是这一分钟——一朵时间花开放与凋落的过程。
一个人的一生由三部分构成:过往的,未来的和当下的。过往的已经过往,无论喜乐苦恨,都无法更改。无论辉煌落魄,都只成为历史。执著于过往,就是执著于虚无,产生消极主义人生观。未来尚不可知,有无数种可能性。但不可知却并非就不作为,未来在某种范围内遵循着人类主体的设计。这便使未来有丰富的内涵和幻觉一样的美。心向未来是积极主义的人生观,但这种积极也需落实到当下,才能由虚而实,为我们所体验和感知。
作为人生意义的载体,我们只有关注当下这一眼前时段。注重当下的人是务实主义者,他们借助对当下聚沙成丘的积累和持之以恒的把所致,来抓紧未来,实现自己的梦想,求得人生的价值。
人与昆虫相比,存在的时间更久长一些,原来,意义正在于这个相对的“久长”。这可以缓缓成长的百年人生,固然也在一寸寸地在流逝,但它有足够的支点和重复的日月,让我们慢慢成长,这个过程,也该是上苍对它特选的人类的眷爱,有金子般的宝贵。
一路走来,在单向度活动的时光长河中,我们经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心灵开花的少年,健康活泼的青年,持重聪明的中年与朽迈静定的老年,这方向无可更改,这过程不能挽留,这向死而生的悲喜人生,也因此更焕发出丰富多变的幻影般的魅力,显示出人类不甘沉沦的精神之美。
二、如梭
堂妹婚嫁的日子已定。先生感慨地说,咱们结婚时她才多大呢,怎么她现在都要结婚了。
当时她几岁我已没了印象,就是她今年芳龄几何,我也不大清楚。总有二十出头吧,那天瞧她用十字针法绣一幅双人枕面,方惊觉,她已长大得足以担当未来复杂的生活了。时光迅忽,似乎只是一跳,当年那个大眼睛长睫毛的小女孩就要为人妻了。这很多年,我忽略着她的成长,也不止是她。外家同门的骨肉,假如像老一辈那样排在一起算,弟弟妹妹十几个。头三五个年龄差的少,一起打闹着长大,后来几个,简直从眼皮子底下溜出往玩了一趟似的,转眼之间,就都高高大大或窈窈窕窕站在人前了,然后是一个挨一个娶妻生子或者嫁人,我只记得不停掏红包,出席大同小异的婚礼排扬或满月酒席,过年聚在一起,大家忽然都谦恭持重起来,妹妹们成了当家媳妇,弟媳妇儿们一边过来搭讪,一边从身后拖出一个顽皮的小孩,我才想到,时光真蕴藉,变着法儿提醒我的老往。
天天照镜子,竟不觉自己变老。只是现在不能熬夜,睡晚了就面色无华。哪比得上当年,夜半读书,黎明即起,洗罢脸上的倦意,端起镜子,双眼照样乌溜溜、亮晶晶,两颊白里透红,鼻梁上那块皮肤在晨光中泛着珍珠一样的亮泽,我指给母亲看,她还笑话我。后读《红楼梦》,说贾迎春“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凝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而今,我脸上的“新荔”与“鹅脂”都给了儿女,他们已开始迅速发育,漆黑的头发,玫瑰色的容颜。我则花在美容院的钱越来越多。
见到一位长相端庄的妇人,妆容精致,皮肤油光水亮,一看就是在美容院过度护理的结果,但很明显,那光泽是虚浮的,不是来自身体气血的自然呈现,看似细腻白嫩,却像贴着一张塑胶面具,让人难受。从那以后,往美容院的心情也淡了。岁月拦不住,究竟东流往。老就老吧,反正我家先生是不嫌弃的。
杜拉斯写,“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还有叶芝说,“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朽迈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我想,这个人是有的,他应是一生默默陪我们走过风雨的伴侣。由于他们见证过我们“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过我们的美丽,也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我们纯金般质地的内心。
先生的一位朋友陷进苦恼之中,女儿都上大学了,妻子要跟他离婚。这位朋友挺拔儒雅,工作认真,为人和气。只是近两年作妻子的事业有了点小成就,在能干的男人圈子里开了眼,就瞧他不起了。曾于逛街时碰到过这位妻子,浑身上下名牌,保养得还不错,体态却已明显是中年女人的丰腴与沉重,她像十八岁女孩子一样斜背一只小包,走路时娇气地扭着腰肢,固然自我感觉良好,但我却一眼看出她心理上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她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中年了呢还是只有十八岁,或者她中年的肉体,心痒难忍地向往着十八岁的浪漫。假如她以为在自己益发庸俗势利与苍老的时候,还会有日益庸俗势利的男人像爱年轻姑娘一样爱她,那她一准得栽。
果然闹了两年,婚也没离成。从我不赞成离婚这事儿上,也说明我的观念越来越老了。
现在瞧见两三岁的女孩儿,会默默地想念女儿的小时候,她柔细馨香的黄毛头发刚够扎一个小刷子的时光。看到别人怀中的宝宝,我也想念儿子的童年,那胖嘟嘟的小身子搂在怀里该多美,似乎刚刚还在喂他吃饭,转眼,已成了小小少年。周末回到家中,半月不见,父亲似乎又苍老了一些。晚上开车带婆婆到超市购物,一路上我都搀着她的胳膊。她走路上身体轻飘飘,脚下像踩着一团棉花。偶然我松开手,起身时,她会主动挽住我的胳膊,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期看父母公婆都能长命百岁,由他们陪着我,我就永远还有孩子气。我也希看将来有勇气有能力有耐心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在他们的晚年,尽一个孝敬女儿,孝敬儿媳所能做到的。
在时光眼前,任何低抗老往的努力都将失败。有一天,我放弃了这种刻意的努力,才是真正坦然接受自己老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