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曼街241号

那个地方我没往过,但一直想着要往。
一曼街241号,似乎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她就在那里,在人车来往喧嚣的大街上,在北方八月阳光耀目的关照中,她静静地安立道路一侧。
二十世纪初,由于中东铁路的修筑,哈尔滨,这座中国的北方城市,俄罗斯人口居然远远多于中国人,它的城市风采拥有异国情调也便顺理成章。一曼街241号,这样一座欧式古典折衷主义建筑风格的楼房,在这个城市几乎轻易就可寻见,——白色的高大墙体,岁月已让她渐显斑驳,科林斯柱依旧巍然。在这个越来越接近现代化的城市,她虽普通得不引人眼目,却是这个世界的别一处,走近她,世间的嘈杂,瞬息渐弱。
事前,我并不明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省萧红文学院第十二届青年作家研修班学习结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她。
我和李婧妍站在她眼前,她厚重、阔大,不动声色,又不可质疑,逼迫我们变得微小,时间亦被稀释得薄淡,我感觉自己似乎来路不明,又不知往向。
“这是我国第一个革命纪念馆,新中国还没成立,1946年中共中心东北局就决定将这栋建筑辟为东北义士纪念馆,1948年开馆”。我告诉身边这个十二岁女孩儿,她闪着浓重的长睫毛,点点头。这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在哈尔滨的同学的女儿。我和李婧妍,我们固然第一次见面,却一见如故,同学说,女儿很少和一个大人能说这么多。
李婧妍告诉我,她早就想来这看看,可妈妈不让,说那里会让她害怕。她还说,她查过资料,这座楼原来是日伪时期的哈尔滨***厅。她说的没错,这栋建筑始建于1928年,1931年落成,最初是东省特别区区立图书馆,“9·18”事件爆发,图书馆还没来得及启用,日本人就占领了哈尔滨,最初伪哈尔滨市政筹备所设在这里,1933年景为伪哈尔滨***厅。
同学忙别的事往了。我和李婧妍,我们在门外停留了很久,没有马上走进这幢楼。不知道是由于周六人迹稀少,还是平日一直都是这样。渐渐地,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往,我看见,有一个微胖的男孩儿和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和李婧妍差未几年龄的女孩儿。
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吗?
终于,我和李婧妍走进了这栋楼。
所有的脚步都是轻的,三层的楼房,空旷,清寂,没有说话声,却有一股巨大的潜流扑来,或许是空气不常流通的缘故,陈腐的气味不由得让人一颤。
那里有一些静物,裹携着一些往事。那里呈现人世间残酷的对立,——生命与死亡,澄明与黑暗,坚守与背叛,侵略与抵抗,阴冷与希看……坚硬的对峙,没有和解。还有,那些静止的年轻生命,正和我们无声地对看,12岁,19岁、20岁、26岁,28岁,31岁……那么多不被人所知的名字,他们,有多少事还没来得及啊,可是,曾经,他们和我们一样生命怒放,布满热情。但是,子弹,严刑,毒药……那么多鲜活的生命被摧残、绞杀、消失。那些陈列着的生锈的枪支,穿过肉体的弹壳,带血的衣物,粗糙的大碗,逼仄的牢房……它们不是遗物、遗迹,是生命挤压后仍保存的破碎和哀伤,让人痛,或自省。
这里,无法让人停驻太久。
我们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异常热烈,溢出明媚的忧伤。我和李婧妍。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长大出国,不会往那个国家。——这个孩子,被那里的锐利僵冷刺伤了。
她的正义让她明净稚气的脸变得严厉,她用这种方式抵抗那种伤害。看着她,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莹润与洁净。
折衷主义风格建筑,十九世纪上半叶兴起的建筑创作思潮,曾在欧美盛极一时。这种建筑风格提倡自由地模仿、组合,没有固定的格式,讲究***,追求完美。这样一种风格建筑,我是说,一曼街241号,却是用来禁锢自由,抹杀生命与美好的。人世间的很多事物竟是这样的具有反讽意味。
一曼街241号,面对她,我忽然有些模糊,在城市喧哗的背景下,她显得如此突兀,但却无比的真实。如今,世事变迁,那些无论因侵略还是被侵略消失的生命,都同样地化为尘土。生命,不过是一场虚设的盛宴,也许对生命的学习不能回避死亡,或许还应该从死亡开始,没有对死亡的认知,珍惜,就显得轻飘。
李婧妍,她懂得多少,我们,又懂得多少呢。
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还过于年轻呢,假如它老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再轻狂,它可以包容安静,可以悲悯真诚,或者,让世界做一个初生的孩子,永远干净透明。
可不可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