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村邢仝小学读到二年级上学期时，在没有做好思想预备的情况下，被个头比我猛的男生欺负了一次。时隔已久，具体缘由记得不甚清楚了，小孩子的世界里除了吃就是吃，那次武斗估计与吃食有关。带着对那孔武有力的男生的畏惧心理，我就转到邻村大姑所教课的梁集小学读书了。我所经历的事件，就好似在水潭中丢下一个小石子，很快就烟消云散没有了踪影。
　　
　　来到梁集小学就读，顺理成章，也就碰到了我本文中所要记叙的老师（因不是为她***，为了行文便利，故隐往了她的真实姓名）。她姓堂，当时任我的班主任。堂老师那时刚师范毕业，带着青春女孩子的青涩幼稚，她嫁到邻村是在梁集教书三年后的事情了。她留着很随意的短发，穿一身湖蓝色的衣服，走路有点晃悠。不知道何故，她身上长年累月地散发着一股甜酽酽的气味。尤其当她讲完课，在教室中间的过道里走来走往辅导时，这种气味尤甚，萦绕在我的鼻翼间，久久挥之不往。
　　
　　与我同龄的孩子中几乎没有独生子女，兄弟姐妹中占两三个的居中。一般稍微收敛点的家长都要两个孩子，好吃不撂筷的家长就要三五个，有贪心或者求子心切的家长，一口气上下四个女儿的也不在话下，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好不轻易才坐了小瓜纽（男孩子）后，广种薄收的家长才乐滋滋地叫锣收兵。孩子多了往了，因生活所迫，家长都把精力都放在农田里或小生意小买卖上，也就无暇管教孩子。在填不饱肚子的年代，果腹的粮食要比知识重要和实惠的多。自然而言，这种管教孩子的责任和重担就自然而然地落在老师身上。
　　
　　堂老师发起狠来，一直拿我们当后娘养的孩子来对待，轻则教鞭鞭策，重则拳打脚踢，摸起扫帚把子就打，一场练下来，能把扫帚把子给打散。当时，我在想，她手段毒辣似乎不是个老师所为，做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猪厨子还差未几。我们男生调皮捣蛋的肯定逃脱不了堂老师的魔掌，就是那些品学兼优的男生，偶然迟到一次，党老师也不放过。全班百分之八十的男生都受到堂老师的鞭策，男生的头上，都留有堂老师惩罚后的印记：不是大疙瘩，就是小疙瘩，或者不大不小的半大疙瘩。下课一起嬉笑怒骂时，我们男生都墨守成规，几乎都不会乱碰对方疙瘩累累的头部。生怕稍微一触及，旧伤上面又平添新伤。
　　
　　在漫长的乡村教育历史上，学生受到应有的体罚，几乎都形同家常便饭一样自然。然而，堂老师惩罚学生的高明之处不在于体罚，而是在作文课上朗诵“范文”。诚然，这种“范文”不是典范之文，而是语句不通白字连篇的作文。由于本人上小学时怯于写作，加上课下也无人指导，所以作文被当成“范文”在课堂上当众宣读了好几次。为我平凡单调的十多年的求学生涯中，抹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作文课上，堂老师念“范文”的姿势，我至今记忆犹新。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胳膊手拿着作文杵在讲桌上，另一胳膊托着半拉腮帮子也杵在讲桌上。边念，嘴角频频撇动，面带不屑一顾或嘲笑的神情。读到谁的作文时，她边宣读时，不时地拿眼光瞥某学生两眼，不知道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把同学们追寻的目光刻意引领到盘查的目标上，真可谓专心良苦。当读到可笑之处时，她停止宣读，给同学们一个哄堂大笑的机会。有事先同学知道“范文”是自己写的时，就在打翻蓝水瓶的大笑中羞涩地低下头，干脆胳膊交缠，把头埋在里面。还有极个别的同学不知道堂老师当众宣读的“范文”是自己的大作时，别人笑时，他也随着流水打蹚蹚地捡个拉拉笑。堂老师眼看着自己制造的讽刺剧没有到达预期的讽刺效果，便挥起教鞭，狠狠地擂在讲桌上，一脸怒气地说：“笑什么笑，别人笑你也笑，真不要鼻子。干脆南墙上碰死算了，写那么差的作文，还有脸笑哩。”
　　
　　记得夏天逢上周末，堂老师布置了一篇《夏天趣事》的作文，那时在郑州银校读书的三叔放暑假在家。他平时给我买的作文读物和其他的课外读物不少，在写作文上也给了我不少的心得。他送给我的八十年代版《安徒生童话》还在，封面是《天子的新装》，却有着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相似，里面精美的插图更让我爱不释手。他问我写什么作文，我说夏天趣事的作文。三叔大致给我讲解了一下作文的要领，素材要从生活中来，另外靠细致的观察，作文一般从自己熟悉的事物中着手。最后，他问我，熟悉什么趣事。我不假思考地回答，捕蜻蜓。好，那好哦，你就写捕蜻蜓吧。
　　
　　在三叔的指点下，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写作文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以后再写什么东西也没犯过憷。我想这次的作文应该得到堂老师的表扬吧，不会在课堂上宣读了吧。但事与愿违。我早晨到校教上作文，下午堂老师就当堂批评我。说有些同学喜欢糊弄老师，作文让别人代写。我想自己的作文是自己写的，没有让人代劳。感觉心中无鬼，就仰首盯着她看。正在说教的堂老师，忽然把教鞭往讲桌上一砸，恶狠狠地指着我说：“李兆庆，你看什么看，我说的就是你。知道你有个上大学的叔叔，要不你搬桌子回家呆着往好了，让你叔叔替你上学。”
　　
　　当时我有点懵了，像是一头拼命拉磨的驴子被无缘无故地猛抽了一鞭，委屈、误解相继而至。我低着头，感到肚子里有成千上万只田鸡在猛烈地叫叫着跳跃。我用力地揉揉肚子，浑身擦过一阵战栗。那篇作文就用了几个比较贴切的比喻，把蜻蜓的翅膀比喻成玻璃片，把蜻蜓的眼睛比喻成玻璃球。那一次我真的输的很惨，霸道的堂老师根本没有给我留下申辩和解释的机会。
　　
　　在长辈的眼里，我一直以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小时候在村里与别的野小子没什么两样。爬树、上房、掏鸟蛋，有时候还偷别人家的东西。特别是偷人家的白面馒头，真是太好吃了！那时候穷啊，我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次白面馒头。我还敢跟别的孩子打架。所以，她批评的我的那次，我发誓一定不会让她好受的。
　　
　　结果那次“范文”事件，她罚我在教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我觉得自己冤枉啊，比窦娥还冤。当我在同学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摇摆着站起来，行动凌乱地向教室外走往时，我脸上的肌肉痉挛地抖了几抖。迈出教室的门口，我感觉到白花花的阳光在眼前涌动、跳跃、燃烧、嘶叫、舞动，一股火焰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像针一样扎疼了我的眼睛，眼里滴出来几滴泪水，灼热地从脸颊上滚落，胃部像架绞肉机在愤怒地工作，发出嘎吱吱的响声，直向我的脑顶冲来。
　　
　　所以，我发誓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她，为自己的丢人显眼而雪恨。结果，我的阴谋终于成行，在一次大扫除的时候，趁人不备，我把她的一只女式皮鞋隔着墙头丢到四周的农田里了，害得她翻过长长的围墙，在校外的垃圾堆里，拎着另一只鞋子，撅着屁股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把另一只也扔了。
　　
　　面临不惑之年的堂老师还在任教，呼吸不已战斗不止。我回家在路上散步时，有时会碰到她，她平时以自行车代步，我便恭恭敬顺站在一旁，等她的自行车到了近前，便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老师好。一缕微笑挂在她早已朽迈的脸庞上，像是迟迟绽放的一朵秋天的车矢菊。几十年过往了，她桃李满天下，估计早已忘记我是谁了，也早已忘记曾经以前讥讽过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依然用当年宣读“范文”的方式毁人不倦？
　　
　　最近读到教育家陶行知的教育名言“在教师手里操着幼年人的命运，便操着民族和人类的命运”时，对我震撼很大。堂老师那种教学方式，让我匪夷所思，不知道是以前受过打击，伺机报复，或者心理不健康，喜欢讥讽嘲讽别人。
　　
　　猜测，猜测，仅仅是猜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