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

没想,这静偷偷的,就又到了重阳节,又名老人节。真有点光阴荏苒,不着痕迹的味道。自从父母百年之后,家中可孝敬的老人是少了,现今住在我家中的我的岳母也才六十余岁,人精神着,所以无意中就把这老人节也快忘记了。
但实在,光阴即便如箭,也不是不能觉察的。回想起今晨起床后洗漱,无意就看见了头上的白发似以又增添了几根,眼前不觉别人老,而自己却老之将至了。
喜欢一种虫,喜欢它的俗称:知了。似乎一切都在把握中一样,有什么事可发生呢?不就知了了吗。所以仅仅两个字,就透出了无穷的从容。人假如活着,时时可以大声地告诉别人,我知了,那么还有什么值得惶惑?
可是我想,这不轻易做到。尽管我知道,我下一顿不吃饭会饿着,但我能知道明天发生什么事吗?一切能如我所愿,按计划出现,按计划结束吗?不,一切不可预知的因素太多了,人活着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我熟悉知了时,我还小。那时我家屋前有三棵龙眼树,树前还有一小片竹林,所以夏天总有一种知知地叫的虫子在树上叫。有时哥哥或者姐姐们会把它们抓回来,折了它们的翅膀,让我玩。它们固然很痛苦,但在我手心里也还是知知地叫。我就问哥姐们,这是什么虫子?哥姐们就告诉我是:知了。我就想,它能让我们捉住,分明是个无知的虫子嘛,为什么还叫知了?可哥姐们却无心回答这样的题目。只说就是知了,你知了就知了。
后来,我要上学了,在夏天,天天清早闻声知了的叫啼声时我就得起床,背起小书包跑往上学。由于我家里没有钟,但是父亲告诉我,只要我听着知了和第一声啼声就起床,不耽搁,就不会迟到的。我就是那样上完了我的小学,我总是踏着知了的歌曲往上的学,我还真的没有迟到过。一切似乎真的知了。
我上二年级的老师,也是我哥哥的老师。那时我哥哥已经在我们县城读师范院校毕业,也出来当教师了,在我们村算是第一个通过读书在外获得一份体面工作的人,在老师的心目中自然是优秀的学生。我老师对我父亲说,我比我哥哥的记忆力还要好,成绩在当时也要比我哥哥那时要好,假如能良性发展下往,将来应该比我哥哥的成就要大。
我父亲无意将这个信息泄漏给我的,但我却刻意地记在了心里。所以后来呀,我上课就没那么认真听讲了,多有开小差,固然没给老师发现,但自己心知肚明:我有着比我哥哥优秀的资本呢——老师不就预知我将来比我哥哥好嘛。对此我十分放心,从不以为老师会说错话,总之我觉得,那是以后一定会发生的事。
可是我的成绩逐渐退步了。逐渐从全班的前三甲退到了后三甲。家人知道了都骂我不成器,学习条件要比哥那时好得多了,却居然经常考试分歧格。但我心里泰然着呢——老师不是说了嘛,我会比我哥哥好,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我就是那么坚信着,坚信老师许给了我一个辉煌的未来,而我要拥有那个未来是无需努力,只需等待就可以获得的。我就是那么等待着,可是那个未来至今还未到来——我后来的学习成绩一直没有超越过我的哥哥,而我现在的社会作用也没有超越过我的哥哥。
我还记得那位给了我一句预言的老师,而那位老师已经不在人世很多年了。人呀,有时候会为一个无意的预言活着,事事处处都告诉自己,我知了。直到梦想幻灭了还心存眷恋。
到现在,我已然知道那句预言已经幻灭了,可是我还是很怀念那些活在梦中的日子,怀念那份面对责骂始终从容的心情。要说那时是由于年少不懂世事艰苦才蒙闭了头脑,是在为一个白日梦而蹉跎岁月,那么现在,人也快活了半辈子了,应该清醒了吧,应该不再迷信了吧。
是的,现在我知道世上不会有可靠的预言了,行事也不会有必成的计划,我的内心也就时刻被那很多不稳定的因素所左右着,再难得从容。我不再相信预言,可我也还是在蹉跎岁月,没能把每分每秒用到实处。
我不再有一个稳定的梦让我缓冲来自各方面的责备责备,我不再有一句预言让我从容地面对很多得得失失。
我的生活变得这一分钟不知下一秒钟的事。车行驶在道路上,我不能预知什么时候会发生意外;喝着汤,我不知汤底会不会躲有致命的骨刺?一切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呀,岁月就在这样的无常中沉沦了。
“不知明镜里,何时得秋霜”?有时想,就连诗仙李白也是如此地傍徨呀,我等凡人又能如何。问世间乐而不知老之将至者有几许,我想大多是徨而不知老之将至吧。我是后者。
从迷信一个预言的蒙骗,到不再相信任何一个预言,我走过了大半生,老已到来了吗?我在傍徨中。
我不能告诉你,第一根白发爬上我的头时,我知了,我不再有那份底气,我是在有一把白发出现在我头上时我才认了,我就是如此地虚妄。
我还将如此地虚妄下往。至此,我终于明白,那小小的虫子为什么到了我的手上,被折了翅膀,仍知知而叫了。实在它当初知知动听的时候,也并不知道背后有黑手,可是既然被抓了,那也是命运,而知知地叫,那是它拥有生命之后的使命,所以就算奄奄一息,发出的每一声就算是浪费,它也要完成它的使命,这就是它的伟大。
哦,它并不是预知之虫,有时甚至是被愚弄之虫,即便它活得再认真也是徒劳。但只要它按自己的使命发出了自己该发出的声音,就算那声音需要它忍受莫大的痛苦,而可能只是带给别人不屑的一笑,而它也不是碌碌无为了。
人,谁不想活得精致一点呀,但假如精致不起,那么活到扬弃不得也不算失败吧。不可事事说知了,岁月蹉跎总免不了。我想,就算卓尽如爱因斯坦这样的大科学家,他的一生也不可能连一分一秒都没浪费过嘛。
实在对未来知了又如何,未知又如何呀,只要能活在当下,发出该发的声音,干应该干的事,且不管那声音那事情能否得到预期的结果,只要有所行动就是有用的。
静静地就又到老人节了,就把这些文字写在我的老人节里吧,让我这个行将变老的人不管有知无知,有为无为,都节节坚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