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放工看见婆婆或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或是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我的心里就划过阵阵凄凉。
　　
　　在外人的眼里，婆婆是幸福的。八十多岁的人了，生活可以自理——穿衣、吃饭、上厕所自己都可以，尽管做的很慢；儿子媳妇还算孝敬，谈不上有多好，至少衣食无忧。
　　
　　一向不以为自己是个好媳妇，尽管别人都说我是。我没为婆婆做什么。饭不过是多添一碗水；衣服有洗衣机，我只是晾晾而已；病了拿点药；偶然买件新衣；兴奋了打盆洗脚水；闲了说几句话……她幸福不幸福、快乐不快乐？我，不知道！
　　
　　天天早晨，婆婆总是早早的起来，我不知道她都起来做了些什么。一般我起床后，就见婆婆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坐着呢。开着门，面对着客厅，那副摸样，如木雕舨，没有表情，偶然移动，才觉得有一点生命的迹象。我走出卧室，婆婆就用手扶着墙壁，慢慢的移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她一般不坐沙发，起的时候太吃力。她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出出进进，做饭、梳头、洗脸……我走到哪儿，她的目光就跟到哪儿。很多时候，我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婆婆的目光就呆呆的落在厨房的门前，我一出现，她的眼里才似乎有了些生机。
　　
　　看见我在桌上开始摆放碗筷，婆婆就吃力的从椅子上起来，又扶着墙壁，慢慢移到餐厅的椅子上坐下。她饭吃得很慢，我就早点给她盛好，再抓紧时间干点别的，洗两件衣服的时候居多。早晨多半是她自己在桌前吃饭。看她快吃完了，我们才吃。早饭很简单，米粥、馒头（包子）加一点咸菜或是昨晚的剩菜，要不就是油条、豆浆、咸菜。通常是我们吃完了，她还没吃完。我收拾碗筷，婆婆就在桌边坐着。大概是坐的时间有点长，很多时候，她想站起来，可屁股还在椅子上，试了一两次后，她就会拥有拽着桌子或是邻近的椅子，靠着外力把自己粗笨的身子从椅子上挪开。然后扶着桌子、扶着椅子、扶着墙壁……一定要有能触及的东西（拐棍儿除外，她不太会用拐棍儿），她才敢走路。又慢慢移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们收拾衣服预备上班。
　　
　　随着咣当一门响，婆婆陷在了一个自由且孤独的世界。我们上班的时候会给她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每次中午放工，电视都是关着的。婆婆在卧室的床上躺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会慢慢睁开眼睛，缓缓地、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捶着腿，试着从床上站到地上，又慢慢地移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如早晨一样看着我忙出忙进的做饭。等我闲一点的时候，她便会一如既往的问我，她儿子中午回家吃饭吗？孙子中午回家吃饭吗？我若答着回来，她的脸上似乎显现了一点点欢喜的样子，瞬间就又恢复了呆滞的表情。我若说不回来吃，她便会问为什么？我告诉她加班。她嗯一声，就不再言语了，又呆呆地看着我。
　　
　　婆婆的耳朵有些背，脑子也不太灵活。一件事，我总是用最简短的她能明白的语言表述。相处的久了，知道了婆婆的习惯，有时不用她有一个完整的表达，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总爱把我们家的小东西放在她自以为合适的地方，比如指甲刀、掏耳勺、客人来时用的拖鞋、我们随手丢放的书……若是用的时候找不到了，我们就往问她，她总是用手指着某一个方向，而后说：就在、就在、那个、那个……不等她说完，我就明白了，多半就会找到。我们家只有我有这个本事，别人是不行的。有时候，哥哥嫂嫂、大姑姐或是亲戚们来我们家，和婆婆说话，我总要当个翻译，大家才省些力气。
　　
　　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婆婆做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在家的时候，她多半是看着我干活。偶然也移到窗前，隔着窗子看看外边，自言自语的说几句什么，我也听不太清。晚饭后我若出往，她就往卧室躺着，我若玩电脑，她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我的背影。有时我想和她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说什么。我四周的人和事她不知道。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话儿，我也不知道。丈夫的老家我几乎没往过，又没什么亲戚来往，她熟悉的那些人和事对我是陌生的。我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我说：吃饭喽！好吃吗？多吃点菜！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儿子回来吗？孙子回来吗？有时我们回家，她会问：冷不冷？热不热？有时我坐着玩电脑，她会问：今天初几呀？偶然我会起一个话题，说说老家的事。过往的那些事她记得很清楚，她自顾自的说下往，我不时应一声，这就是我们的对话，这还要我有时间、心情很好的时候。
　　
　　前几年有个同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对丁克夫妻买了一个二手屋子，屋子的白墙上在一米来高的位置有一道玄色的印记，从卧室、到餐厅、到厨房、到洗手间、到阳台……夫妻俩搞不懂别的地方都是白的，为什么偏偏这个位置有一道黑线。后来才知道，这个屋子原来住的是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需要用手扶着墙，时间久了，就形成了一天玄色的痕迹。这对夫妻就决定要一个孩子。听了她的故事，我觉得很可笑，我们家就是这样。墙上到处都是婆婆扶过的痕迹，时间久了，颜色就变得深了，擦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再后来我也懒得擦了。这和有没有孩子没有关系，就是有孩子，也不可能总扶持着她呀！
　　
　　孩子对于老人究竟有多大用？从我们家来看，仅仅是吃喝这种最基本的生活满足。还有就是上医院看病，别的似乎就没了。婆婆对现在的生活做何感想，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若是我老了，像婆婆这样的生活，我一定感到不快乐，不幸福。
　　
　　暮年，是不得不接纳的可怕的光阴。趁着暮年还没有来临，好好生活、快乐工作。对于暮年的婆婆，我仅能如此。唉，我不是一个好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