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舍雨潇潇

到重庆的第三天,忙完了手头的事,便和妻子一起,往看她一位在西南大学读博的大学同学。那位朋友说,你们来吧,这里有梁实秋和老舍的故居可以看看。我心一动,梁实秋先生我是要往造访的。
梁实秋,模糊的印象来自中学语文课本,是那位与鲁迅论战被骂作“资本家的乏走狗”的“御用文人”。真人到底如何?当烟云逐渐散往,历史的天空也许会清澈明了很多。
出门那天飘起了细雨,天空雾气蒙蒙。重庆,真正让平原长大的我领略到了什么是山城。路依山势而建,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弯弯曲曲。在这里,视线永远是弯曲的,加上有雾,躲身很轻易,转个身,不是消失在人群中,而是消失在云遮雾罩的环境里。这恐怕也是抗战时期国民政府把这里作为陪都的原因吧。
出西大校门,穿一条小巷,拐一个弯路,终于到了。先生故居在一条街道边上,左边是高耸的居民楼,右手是热闹的贸易门店,着实有点清凉。门口左边巨石镌刻“雅舍”两字,右边突兀石块间挺立一株大树。巨石之间,十几级台阶蜿蜒而上,抬眼看是院子的正门,门楼上悬挂的匾额告诉人们这里就是梁实秋的故居了。
拾级而上,便看到故居的面貌。院子不大,白木围栏,青砖展地,绿树成荫。屋子几间,青瓦覆盖,白墙红柱,错落有致。这是后来重修的结果,当时只是普普通通的重庆民居。
房间墙壁挂满了先生生平的照片。头一次熟悉,我很是诧异。和鲁迅先生唇枪舌剑、演绎出一场大张旗鼓影响后代文学大争论的人物,竟然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一袭长衫,深度的眼镜,温顺的眼神以及略带拘谨的嘴角。文学是否具有阶级性,人性是否是文学的主题,这个命题恐怕现在也很难说清。在那个岁月,人性种在了中国血雨腥风的土地里,你能说它的本性是什么?梁实秋的年龄比鲁迅小得多,可就在当时,这个青年敢于向鲁迅宣战,两位伟人就此展开了一场文学思想的论争和对话。尽管也有激愤和过火,但是西岳论剑,自然要论各自剑道,他们给后人留下的,是翻飞的剑花和腾挪跳荡的身影。有趣的是,这里一副展板也同时展出了两人的照片,具体先容了论战情况,我想,假如时空可以穿越让两人再次见面,那又会是怎么的情景呢?
故居是和民族那段苦难历史分不开的。抗战期间,国民政府迁往重庆。1939年5月,梁实秋随教育部中小学教科书编委会迁至重庆北碚,为了躲避敌机轰炸,当年秋天,他与吴景超夫妇在阔别重庆的北碚购置这栋平房,遂命名为“雅舍”。两对好友夫妇各住一室一厅,客厅共用。虽名为雅舍,但着实简陋,“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往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顶上展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雅舍》)不仅如此,“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雅舍》)连基本遮风挡雨的功能都不具备。而且,夜晚鼠患扰人,夏天聚蚊成雷,是地隧道道的陋室。可就是在这里,先生却自得其乐,享受着苦难岁月中难得的乐趣。看看他笔下的雅舍生活吧——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尽。直到兴阑人散,回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看,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
苦中作乐,难得一片心情,室陋而德馨,说的就是梁先生。
精神是可以超越物质的。梁实秋和好友不辞劳苦从重庆到北碚的荒郊野外,在山坡上买下了这处房屋作为居住之所。可以想见,为了躲避头顶盘旋的敌机,这一群文弱书生***得东躲西躲的狼狈相。但是,他们灵魂却一点也不卑微。就是这一处荒凉逼仄的陋室,天天却是访友不断,谈诗论文,挥洒文字。梁实秋先生的一篇篇精妙小品文就在这里孕育诞生了。
人一生,心灵难得平静和从容,尤其是心灵被战火不断炙烤时,可是梁先生却做到了。在一间房屋,陈列着一张先生的旧书桌,桌上展着一块画着很多方格子的白布,两边放着一黑一白两个盛着棋子的瓷钵,那是当年先生和友人对弈所用。温婉的讲解员缓缓道来,先生一次正和朋友下棋,忽逢敌机轰炸,一颗炸弹在四周炸响,震动激起屋内一块碎片击中了先生用的瓷钵,先生扶扶眼睛,手掌一挥对惊慌的友人说:“下棋,下棋,随他往!”就这样,屋外一个野蛮疯狂的世界,屋内一个从容安静的世界。瓷钵的伤痕清楚可见,用手抓出几个棋子,温温的,似乎主人刚刚才丢进往的。
超越了物质生活的贫苦,超越了精神的压抑和窘迫,梁实秋先生用从容之心往看待并不从容的生活。于是,写出的文章清新隽永,自成一格。笔下尽是普通人普通事,却是饶有趣味。在平凡中见真诚,于小节出含哲理。文字一派从容,篇幅虽不长,却令人在最短时间内往体会人生,参悟聪明。
从容与优雅,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人生吧。只有真正的超越,心灵才能回于圆熟和明净。陶潜做到了,苏轼做到了,梁实秋也做到了。
走出故居,外面街道车流滚滚,行人匆匆。雅舍门口的梨树在雨中静默着,细雨潇潇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