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沉寂的夏夜

夏夜难以沉寂,就连银色的月光都穿过树叶到大地上来散步。看到静谧的村庄深处,蕴躲着无穷的希声大音。
在温柔的月姑娘怀抱里,村头的溪流唱着“哗哗啦啦”的歌谣,浓密的叶丛中翱翔一天的鸟儿在窃窃私语,水湾里打漂的鱼们撞碎着镜片般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不甘寂寞的***敲响了直击苍穹的鼓声。街道上的脚步声引起左邻右舍家狗“汪汪”狂吠,惊得鸭鹅“呱呱”直叫,本该宁静的夏夜,竟然叫人感到咆躁不安,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声音的无处不在。
十字路口的槐树底下,半村的人在那里乘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能到半夜。微风似一壶陈年老酒,把眼前的老树灌得有些醉意,枝叶不由自主地摇来摆往,像酒后迈着小醉的步子走在回家路上的油西瓜二爷。在这段时刻奶奶才显示出她知识渊博和温润慈爱的一面,留有岁月印痕的大手在我头上拂来摸往,并从她嘴里流淌出一个接一个引人进胜的动人故事,听着听着,我就在奶奶的某一故事情节中酣然进睡,睁开眼时,又是新的一轮朝阳。
吃过晚饭把嘴一抹,母亲坐在黄昏时就早已展好的破席头上,借着月光,摇着“嗡嗡”直响的纺车,嘴里哼着“六月里三伏好热天,二姑娘骑驴奔直阳关……”我从来都不知道娘还会唱一口隧道的五音戏,纯正的声音如此之美!多少年后,母亲在月色中唱的戏词,仍在萦绕耳畔,感动而热和着我的内心,让我在鱼龙混杂的声音中,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艺术享受。
长大一些,性子野了,总喜欢在暮色苍茫的时候往大街上奔,由于有很多早已约好的伙伴在街上等着咱。我们一起跑到村边的柴禾垛前,玩起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游戏,热热闹闹地碰拐,叽叽喳喳地猜谜,狂喊乱叫地捉特务……
再到后来,我对星辰密布的夏夜布满了无穷的眷恋和敬意。漆黑的夜幕仿佛是躲在我心中的精灵,把我的秘密看了个一清二楚,她懂得我的心境,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为我扯下一片遮羞布。霞是我曾追求过的一个情人,她是我的同学,又是同一个生产队的新社员,虽说白天经常在一起干活,除了含情脉脉的几个飞眼,固然正处于***燃烧的阶段,却不敢有半句语言的表示。瞧,那些贼眼般长舌婆正看咱呢,若叫她们晓得了一星半点,光吐唾沫就能把你给淹死。放工的时候,朝霞扔一句惟她明白的闲话,晚上便有了碰头的机会。我们的接头地点一般是在村南的地头边,那里有几行杨树作隐蔽,一旦偶然有个人走过,往树下一蹲,没膝的草丛只露出两个头,匆匆的行人怎么也不往理会草棵里躲着两个大活人呢。每每和霞约会,满肚子的话总是像茶壶里的煮水饺,怎么也从嘴里吐不出来,只有那颗“砰砰”作响的心在一个劲地直跳。在我们交往的半年中,除了那颗想进非非的心有点杂念和骚动,我发誓,最亲密的接触就是牵了两次手。
在我的感受中,夏夜的躁动莫过于狂乱的暴雨,暴雨的来临总是挟带着一种震撼力,伴有炸雷在一声接一声地助威。躺在温馨的炕上,嗅着土坯或展草的野味,侧耳倾听交叉进行着的“唰唰”、“哗啦”、“滴嗒”的音乐声,不由自主地感激起老天爷的恩赐来。
天地本来是安静的,由于有了生物和生物所需要的一切,世界便变得不平静起来。那天空中的风雨雷电,像神涂抹的图画和写下的文字,逼迫你在漫长的冬季往慢慢地解读、体味。那万物之灵经意或不经意弄出的声音,包括无形的心声,需要你用一生的时间翻阅、咀嚼。好似一个人啼哭着来到世间,又被哭声送进了宅兆,与布满生机的夏夜多么相似,一个又一个的夏夜来了又走了,在嘈杂喧闹难以寂静的氛围间完成了自己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