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印在雪窖冰天里的一些事

屋内炉火正旺,屋外雪窖冰天,大人围在炉台上一边翻着烤黄的玉米面窝窝头,一边嘴里念叨着:“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煞虻牛。”另外还不住地嘱咐着:“外边天冷别到处傻窜。”说回说,咱是耳朵上抹石灰——白听。不等大人的话音落下,咱早就抱着竹杆出了门。
不怕天冷的玩友们早就等候在大街的屋后头,两腮发红,鼻子淌涕,将手抄在袖口里,一边跺脚,一边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无非是一些打牌、遛冰、干雪仗的话题。打牌、遛冰谁都会玩,分不出英雄好汉,只有干雪仗才显出英勇拼杀的劲头,才会感觉刺激愉快,咱扛来的竹杆就是为打雪仗预备的,打雪仗不光是用雪团打,屋檐下的冰凌也能派上用场,假如说雪团是手雷的话,长长的冰凌就是短兵相接时的刺刀,一旦到了近战,冰凌的威力那可就大了。记得有一回,我和刚子、大庆、狗蛋一伙,进社、援朝,跃进一帮,起先他们仗着人高马大力气壮,将我们一直从学校的大门口逼到了村南的大场里。脖子里被他们灌满雪,冰冷冰冷的难受,操他娘!真没点人性,待到我们进攻的时候,我们每人抱上一根从饲养处打下的粗大冰凌冒着对方扔来的密集弹雨,勇往直前地好一阵冲杀,待到接近他们的时候,学着电影上与敌人拼刺刀的样子冲着进社他们就刺,结果是援朝脸上挂了彩,跃进头上开了花,进社伤得稍轻点,手臂上血口子少说也有二指长。固然说我们人小的大获全胜,然而每家大人出上的3毛钱包扎费却足足叫我们胆战心惊了好一阵子。这不,前后不过半个月,那档子事早已被甩在了脑后,用竹杆打下的六、七十公分长的大冰凌抱在怀里就是最好的说明,大人都说小孩子是属老鼠的抬起前爪就忘了事,这话一点都不假。
数九冷天,地冻如砖,大人们猫在屋里纺绵花、搓草腰,假如大人实在不让出门,可以编一个瞎话就会名正言顺地疯狂上一回。一般来说,那就得看天气如何,假如是没有堆雪就可以扛起筢子来说往搂柴禾,若是大雪封门咱也有瞎话可说,背上粪筐往拾粪。小时候,在农民的眼里,粪便可是了不起的好东西,那年代没有尿素,也没有二胺,对于庄稼来说,大栏里的土杂肥相当于人的粗粮,那么人和牲口、猪、狗的粪便尽不亚于细粮。
为了家中那七分自留地里多打点粮食,一般来说,一到冬闲时大人就给男孩们一人置下一套拾粪的工具,这样来不光给傻窜的孩子找个事由,还能够积攒着肥料,假如拾得多自留地里使不了,可以送到生产队里往顶工分,按照当时队里的规定,一小推车大粪能顶5个工日,固然说每个工日只有毛儿八分,这对于能替大人干活的孩子来说,足以说明他有挣工分吃饭的能耐了。背上粪筐,夹着粪铲,一边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一边吹着自娱自乐的口哨,一付悠闲的神态,一颗放飞的心灵。出得庄来,早有伙伴们抢先一步在麦田里转悠开来,假如是某某先看见一条狗拿出蹲便的姿式会有几个小朋友同时从不同的方位一起向大狗方便的地方奔往,谁先跑过往,谁就是狗粪的得主,用粪铲掺上点雪,挖进粪筐,冲着迟到的伙伴做一个鬼脸,保准心里像抹了一把蜜那样恣。等到转上半截庄的地头,小伙伴们就一起汇聚到某一块平整的大田里,摆开阵势,玩起了摔跤,在雪地里摔跤,即不会摔伤,又不会沾脏了衣服,只要留意不扯烂了衣裳,保准到家里不光没事,还会得到母亲的几句夸奖,按今天来说不光是精神奖励,她还会从挂在梁头上的篮子里拿出块躲了有些霉味的豆腐干来奖赏你。
假如说在雪地玩有刺激的话,冷风凛冽的干旱天气,那玩得就有点舒服中带些温柔,本来搂柴禾的事儿在乡下都是女孩子干的些事,若是家中没有半大妮子,十来岁的小子也可顶个妮子用,冬天里的柴火一般都是些草根之类,短短的只有几指长,秋天时拾柴禾还能筢子加绳索,到了这工夫就没有绳索的份了,圆大的土篮就派上了用场。喊几个一般大的玩友,一路吵吵闹闹地来到七沟八梁一面坡的村西,找一条高大的堰埨,当然是即朝阳又避风的那一种,大伙儿一扎堆,没边没沿的寻个话题瞎扯了起来,无非是从大人嘴里贩来的陈茄子烂瓜皮,当然有些某某谁也会冷不丁地泄出点笑料来。譬如说那回冬云说的那码事,足足叫小朋友们兴奋了一个星期。那是在每人搂上一小堆柴禾贡献出来点上后,比我们长两岁的冬云她忽然提出了一个从未有人知道的事儿。她说:前天半夜随着哥哥往饲养处照家雀,忽然从饲养员刘二狗住的地方传出来一阵女人痛不欲生的“啊啊”喊啼声,到底喊得啥一个字也听不明白,问哥他们在干啥,哥说:大人的事,小孩少问。喊啼声停止了一会儿,就见大庙处的小寡妇伊芝花头发凌乱的从里边出来,急匆匆地走了。伴随着冬云的话柄,狗剩子又插嘴说:前几天俺听大人说刘二狗和伊芝花乱搞男女关系呢。大两岁的进社若有所思地说:按理说男人和女人肏屄应该是一件挺恣的事,伊芝花咋还痛不欲生的乱叫呢?围绕着这个话题大家一直从傍上午吵吵到日斜,几个害羞的女孩子还酡颜的一个劲直抱怨冬云不该说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不过经我们男孩子一起哄她们也就只好躲到一边往了。这件事一直到我结婚之后,看了一些***方才解开了多少年来躲在心中的一个死结。
年龄稍大些的时候,也就是刚下书房门那阵子,正好遇上了村子里大张旗鼓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全村上下齐出动,热火朝天整梯田,于是冬闲变成了冬忙,村子里提出的口号是:干到大年二十九,吃了包子再下手。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经过一冬天没白没黑的折腾,就连掂挂春梅的那份心思都没有了。一开春困乏的身子骨像散了架,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心里一个劲地赌咒:下辈子脱生牛马,也决不投胎成个老棉腰。
再往后,我成了生产队的棒劳力,从此冬天里不是出民工,就是上山劈石料,虽说阔别了纯真的童趣,家里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生活中又增添了很多新鲜的佐料,调理的整个冬天是烫人的热。说起来咱小伙子论人品、论身架、论脑瓜,不说出类拔萃,排他个中上游还是没题目的。就凭着这几点,南村的云霞逐渐地走近了俺,在俺眼里云霞虽说没有叫人羡慕的“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水蛇腰”,匀称的身段和平和的脸面足足叫咱称心如意。就在我们像雪底下的冬麦在蕴酿着来日的成熟时,她的家人打听着俺家有点社会题目,人家是根红苗正的八辈子贫农,在那个唯成分论的年代,怎么也不愿意和有题目的家庭结亲,纵然是云霞一千个的愿意,但是她却为不了当村革委主任爹爹的主。结果是俩人在热乎乎的氛围里谈了一个冬天,却是光开了些荒花没有结果,起初还有些牵连,第二年随着她成了工农兵大学生,变成了凤凰,我们那段缠绵的友谊也变成了美好的回忆。
现在我卧在没有四季转换感觉的空调室内,几乎是找不到丁点的冷冬感觉,昨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窗外的雪白雪景一下子又勾起了我对曾经冬日的记忆。那些映印在灵台的杂乱篇章,那些在乡村才会发生的情节,对于走出乡村的一些人来说,你可能自以为很前卫很新潮很洋气,但当你进进无意识的状态,却仍然摆脱不了流淌在血液里的那些乡村情结。或许只有在乡村才有冬天的滋味,才能最最接近大自然,才会繁衍出一些值得记起的乐事。是了,这是人造化的结果,是一种感情动物对自然界诠释的彻悟。今生今世,心目中只有乡村生活是我的需要,到现在我就这么看。最少冬天是这种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