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秋霜

把自己的QQ昵称叫作:若秋柔霜,是否想说明在我的心目中,秋之霜是温柔的?
记得那年霜冻,早晨一起来,看到依旧绿色的香蕉叶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出的阳光的照耀下带着几分妖娆,于是忍不住用手轻轻触摸那仍未褪掉凛冽的霜茸,一股钻心的凉立即传到了心底。当正午时,固然已是深秋,但阳光的热力还是把霜的凛冽逼退了,于是香蕉叶上的霜渐渐被蒸干了。我看着,心想,冻了一个晚上又一个早上的香蕉叶终于可以重得热和了吧。不料,当午后,阳光继续播洒和煦时,被霜覆盖过的香蕉叶已经蔫萎了,第二天就开始焦枯了。
到底是霜的热和,还是阳光的凌厉让香蕉叶经历了从绿色到焦枯的过程?
记得事后好象写了一句诗:霜之吻,让绿色隐晦。
那年我应是在上学的,那几天之所以有空往看秋霜而不用晨读,那是由于我患病了。具体是什么病,当时的医生好象也没给个明确的诊断,只记得有一位乡医好象说过是肺核之类的,但他不敢肯定,只是哑忍地对我母亲说,这病要咳上一百余日,形体削瘦,手无缚鸡之力的。总之,病后能恢复也是对身体的大伤残。我记得当时,我是在学校里有了一场高热开始的,不知不觉就咳嗽了起来,而身体乏力,是从病一开始就有的。起病后我还有学校坚持上了几天课,但手无点力,脑子象一团浆糊,上课老支不起头脑,总是伏于课桌上听课,听着听着就被周公拉往混水摸鱼了,我好象是在那时才真正理解伏案的艰辛的。至于胃口,我当时是一天吃那么半两米饭也觉得太多了的,以至于极可能用填鸭子的招式啃下的那点饭,过不了半小时,肠胃大哥仍觉得有不能承受之重,把它们倾口而出,吐于地上尽不可惜的。我平生最慷慨的时段可能是那时,我经常由于自己的慷慨而玷污学校的土地。
由于以上的种种折磨,但于我觉得上天固然对我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却暂时没有降大任于我的意思,所以我就向老师告假回家了。记得当时批给我假的老师倒是很识趣的,只瞄我容貌,就已经在请假条上签下了大名。难道他也认同,此人暂无大任可担也?
总之,我是推着自行车回家了,在一个正在修路的土坡上,我几乎上演了西西弗斯推石头的好戏。
回家以后,母亲就给我煎熬了一大碗姜汤让我趁热喝下,心想是可以把那些痰秽温出来吧。在乡下,对于咳嗽通常都理解为冷邪,对于秋冬时节的咳嗽尤其如此。可是固然我喝出了满头大汗,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咳开了,而且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意思。于是母亲就领我走过深秋初冬的田园,走过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往到我们乡的诊所里看那位和药柜里的中药一样经得起年轮推敲的乡医。正是他告诉我母亲,我患的可能是肺结核的。我母亲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所以天天一大早就带着我重复同样的路,到达他那里,重复着同样的情节,又原路走回,我喝下同样苦涩的药汤。可惜,那咳嗽也由于我们的虔诚而于第二天同样出现。
大约坚持了大半个月吧,我估摸着我们的诚心的量已经足够了,只是质未达到,似乎也有放弃的理由了,就无论母亲再如何劝说也不再往膜拜那位老医生了。后来病是怎样好了的呢?好象是我把心一横,心想人横坚是一死的,我与其在中药汤的苦涩中煎熬而死还不如不喝药,让自己的口中没有苦涩而死。仿佛就是这样的信念把那些烦腻的痰给逼退了的。
而我看到那次霜冻,看到那些香蕉叶正是有了“必死”的动机而百无聊赖的时候。
那天我不再预备到那位乡医那里往了,而我又未胜力回校上课,于是便独自踱到田头,就看见了秋霜,那天我直游转到午后才回家,所以也就看到了香蕉叶的玉殒。
我放弃了对生存的争取,我于心无惧,所有泰然,可是母亲还是反复催促我要就医。对于我的逆意,她是痛彻心扉的,但她却从不骂我,她只是一整夜一整夜地和父亲商量如何让我信从医生的说话,好好服药把病养好。
她从不避开我的咳嗽,总是把最热和的饭菜端给我,想让我恢复些体力,与病魔作斗争。
可是她的凡此种种,到后来却成了我与之斗法的理由,好象她每作一样事于我都是一条刺似的。我每每反驳她的话,说她迷信,说她无知识等等。总之是极尽了我利嘴的功力。我说得那么快意,我开释了我的郁闷,只是我从没想过她收纳了多少伤痛,而这样的伤口全都来自她不愿放弃,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心爱的儿子。
我逐个功破了母亲的慰护之后,还为自己的兵不血刃而兴奋。后来我的病慢慢地好了,也不把之些当一回事。一切就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下往了。
只是母亲随着年老,她的身体却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可是她又把那些病痛掩埋得那么深,终于等到她向我们暴露病痛的时候,就已经是心肌梗塞了,一下子人就痛得不行了。病痛当时她的无助是很让她恐惧的,但当我们送她往医院治病,病情有所缓解时,她就开始反复要求出院了。好象忘记了当初的痛苦与恐怕。我反复劝导,她反复把我的劝导推翻,而她就是心痛我们付的医药费。
此时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的行径,心想***能连心,难道连执拗也是有遗传的?
可是细想,母亲的执拗与我的执拗是有大不同的。我的执拗纯粹为了渲泄自己的不良情绪,实在是把哀痛倒给了她。而她的执拗是为了让我们省医药费,是心痛我们,为我们着想把痛苦自己扛上。
我的病让我执拗地熬出头了,而母亲的病却不因她的执拗而好起来。
在永别的时候我想起了香蕉叶与秋霜。香蕉叶用其脆弱承托了秋霜的美丽,那段凛冽它从不与人言说,那段焦枯也不引人注目,人们记住的是霜之优美。
而香蕉叶与秋霜同样盛于陌上。煎熬是相同的,不同的是谁为谁着想。



